工作小组呼吁公共和私营部门采取大胆行动，利用技术实现共同繁荣。
根据麻省理工学院关于工作场所的一份新报告，自动化在短期内不太可能消除数以百万计的工作岗位，但如果美国人要在技术变革中建立更好的职业生涯并分享繁荣成果，美国仍亟需大幅改善相关政策。
该报告，代表了麻省理工学院“未来工作特别工作组”的初步研究结果。报告打破了一些传统观念，对技术与就业的演变勾勒出一幅细致入微的图景，而这正是当前公众激烈讨论的话题。
工作小组认为，机器人、自动化和人工智能（AI）在不久的将来大规模取代整个行业劳动力的可能性被夸大了，但新技术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确实值得关注。近几十年来，技术助长了就业两极分化，使高技能专业人士受益更多，同时减少了许多其他工人的就业机会，而新技术可能会加剧这一趋势。
报告强调，在收入不平等达到历史高位的时代，关键挑战未必是缺乏工作岗位，而是许多工作质量低下，导致许多人（尤其是没有大学学位的工人）缺乏可行的职业发展路径。有鉴于此，未来工作的形态可以通过新政策、更多的劳工支持以及改革后的制度来积极塑造，而不仅仅依靠新技术。总体而言，工作小组认为，美国的资本主义必须兼顾工人和股东的利益。
“在麻省理工学院，我们深受一个理念的鼓舞：技术可以成为向善的力量。但如果作为一个国家，我们希望确保当今的新技术朝着有助于建设更健康、更公平社会的方向发展，我们就需要迅速行动，制定并实施有力且富有远见的政策应对措施。”麻省理工学院校长L. Rafael Reif表示。他于2017年呼吁成立“未来工作特别工作组”。
“所幸，让我们所有人担忧的严重社会后果并非不可避免，”Reif补充道，“技术体现了制造者的价值观，而围绕技术制定的政策可以深刻影响其作用。结果是包容还是排他、公平还是放任，因此取决于我们所有人。我衷心感谢工作小组成员的最新研究成果，以及他们为开辟向上发展道路所做的持续努力。”
“关于机器人即将到来的论调充斥着各种危言耸听的言论，”工作小组执行主任、麻省理工学院工业绩效中心执行主任Elisabeth Beck Reynolds补充道，“麻省理工学院的职责是拨开这些炒作的迷雾，为这场讨论带来一些客观视角。”
Reynolds还表示，工作小组对新政策方向的关注“在愿意考虑创新与试验方面，具有典型的美国特色”。
焦虑与不平等
工作小组的核心成员是一群麻省理工学院的学者。其研究借鉴了新数据、多个技术领域的专业知识，并深入分析了以技术为核心的企业以及战后时期的经济数据。
报告探讨了多重工作场所的复杂问题。美国的失业率较低，但工人们却普遍存在多方面的焦虑。其中一个来源是技术：皮尤研究中心2018年的一项调查发现，在工业化国家，65%至90%的受访者认为，计算机和机器人将取代人类完成的许多工作，而认为这些技术会带来薪酬更高的工作的受访者不足三分之一。
工人的另一项担忧是收入停滞：经通胀调整后，1940年出生的美国人中有92%的收入高于其父母，而1980年出生的人中，只有约一半人能够这样说。
“就业岗位数量的持续增长，并未与工作质量的同等增长相匹配，”工作小组报告指出。
近几十年来，技术的应用加剧了不平等。高科技创新取代了从事常规工作的“中等技能”工人，从办公室助理到装配线工人都受到影响，但这些创新也辅助了医学、科学与工程、金融及其他领域许多白领工作者的工作。技术同时也未能取代低技能服务人员，导致劳动力两极分化。高技能和低技能工作岗位有所增加，中等技能工作岗位则有所减少，而收入的增长主要集中在白领工作者身上。
“过去四十年间，技术进步确实带来了生产力增长，”报告指出，“但生产力增长并未转化为共同繁荣。”
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福特教授、麻省理工学院经济系副系主任兼工作小组联合主席David Autor确实表示：“我们认为人们之所以悲观，是因为他们察觉到了某些问题。虽然并不缺乏就业岗位，但收益的分配极不平等，以至于大多数人并未从中获得太多好处。如果未来四十年的自动化发展与过去四十年如出一辙，人们就有理由感到担忧。”
高效能创新与“平庸技术”的对比
因此，一个重大问题是未来几十年的自动化将带来什么。正如报告所解释的，有些技术创新具有广泛的生产力价值，而另一些则仅仅是“平庸技术”——这一术语由麻省理工学院的经济学家Daron Acemoglu和波士顿大学的Pascual Restrepo提出，用于描述那些在取代工人的同时，并未显著改善服务或提高生产力的技术。
例如，电力和电灯泡具有广泛的生产力价值，推动了其他类型工作的拓展。然而，允许药房或超市实现自助结账的自动化技术，只是取代了工人，并未显著提升顾客的效率或生产力。
Autor谈及这些自动化系统时表示：“这是一种强大的取代劳动力的技术，但其生产力价值却非常有限。这就是一种‘平庸技术’。数字时代为[白领工作者的]技能互补提供了出色的技术，但对其他所有人而言，技术却较为平庸。并非所有提高生产力的创新都会取代工人，也并非所有取代工人的创新都能对生产力有很大帮助。”
报告认为，多种因素导致了这种不平衡。作者写道：“计算机和互联网推动了工作的数字化，使受过高等教育的工人生产力更高，同时也使受教育程度较低的工人更容易被机器取代。”
鉴于过去四十年的复杂记录，机器人和人工智能的出现是预示着更光明的未来，还是更黯淡的未来？工作小组认为，答案取决于人类如何塑造未来。新兴技术将提高总体经济产出并增加财富，为人们带来更高的生活水平、更好的工作条件、更强的经济保障以及更好的健康状况和更长的寿命。然而，报告指出，社会能否实现这一潜力，关键在于相关制度能否将总体财富转化为更广泛的共同繁荣，而非加剧不平等。
工作小组并未预见到这样一个未来：人类的专业知识、判断力和创造力将不再像今天这样不可或缺。
“近期历史表明，工作场所机器人技术的关键进展——即那些能够大幅提高生产力的进展——依赖于工作设计的突破，而这些突破往往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实现，”报告指出。
随着机器人的灵活性和情境适应能力不断增强，它们必将在仓库、医院和零售店承担更多任务，例如搬运、补货、运输、清洁，以及需要拾取、收割、弯腰或蹲伏的各种笨拙的体力工作。
工作小组成员认为，机器人技术的此类进展将取代相对低薪的人力任务，并提高工人的生产力，使其能够将精力集中于更高附加值的工作。在经济增长放缓、劳动力市场紧张以及包括美国在内的大多数工业化国家劳动力迅速老龄化的背景下，这些任务转交给机器的速度将会加快。
尽管机器学习——包括图像分类、实时分析、数据预测等——已有所进步，但它可能只是改变工作，而非消除工作：例如，放射科医生所做的工作远不止解读X光片。工作小组还注意到，自动驾驶汽车的开发者（这是另一个热门媒体话题）在过去一年中一直在“收缩”其时间表和雄心。
麻省理工学院航空航天系教授、工程与制造历史迪布纳讲席教授、工作小组联合主席David A. Mindell表示：“近期对无人驾驶汽车期望的重新调整，同样是其他类型人工智能系统的先行指标。这些技术蕴藏着巨大潜力，但需要时间去理解人与机器的最佳组合方式。而采用的时机对于理解其对工人的影响至关重要。”
未来的政策建议
尽管“就业末日”这一最坏情况不太可能发生，但持续推广平庸技术可能会使许多人的工作前景变得更糟。
报告指出，如果人们担心技术可能限制机会、社会流动性和共同繁荣，那么“经济史证实，这种情绪既非缺乏依据，也非错误判断。技术进步能否改善或削弱大多数劳动者的就业和收入前景，确实存在充分的理由令人担忧。”
与此同时，工作小组报告认为有理由保持“有节制的乐观”，并断言更好的政策能够显著改善未来的工作。
Mindell表示：“技术是人类的产物。我们通过对投资、激励措施、文化价值观和政治目标的选择，塑造技术变革。”
为此，工作小组重点关注几个关键政策领域。其一是重新加大对四年制大学体系之外的高等教育后职业教育的投入，不仅培养STEM技能（科学、技术、工程、数学），还包括阅读、写作，以及团队合作和判断力等“社交技能”。
社区学院是全国规模最大的培训机构，拥有1,200万名学分及非学分学生，是加强职业教育的天然平台。工作小组指出，多种获取教育资历的新模式也正在涌现。报告还强调了为工人提供多种形式在职培训项目的价值。
然而，报告警告称，教育投入对工人而言可能是必要的，但并不充分：“寄希望于‘只要我们培训他们，工作机会就会出现’，这不足以构建一个更具生产力、经济更有保障的劳动力市场。”
因此，报告进一步指出，资本与劳动的利益需要重新平衡。报告提到，美国在市场经济体中“独树一帜，推崇纯粹的股东资本主义”，然而工人和社区同样是企业的利益相关者。
“在这一（纯粹股东资本主义）范式下，裁员和工厂关闭所带来的个人、社会和公共成本不应在企业决策中发挥关键作用，”报告指出。
工作小组建议，应更加重视工人作为企业决策利益相关者的地位。要扭转数十年来工人议价能力的削弱，就需要建立新的制度，引导创新方向，使其提升工人生产力，而非减少对工人的需求。报告认为，美国在大萧条时期通过的劳动法所确立的对抗性集体谈判制度，已到了亟需改革的时候。
美国税法同样可以调整，以惠及工人。目前，税法偏向于资本投资而非劳动投资——例如，资本折旧可以冲抵，研发投资还能获得税收抵免，而对工人的投资却没有类似的税收优惠。工作小组建议，应制定新的税收政策，以激励人力资本投资，例如通过培训项目等方式。
此外，工作小组建议将研发支持恢复至以往水平，并重建美国在人工智能相关新技术开发中的领导地位，“不仅为了赢得竞争，更是为了引领创新朝着有益于国家的方向发展：促进与工人互补、提高生产力，并强化共同繁荣的经济基础。”
归根结底，工作小组的目标是鼓励对提升生产力的技术进行投资，并确保工人能够分享由此可能带来的繁荣成果。
Autor表示：“毫无疑问，提高生产力的技术进步能够创造机会。”“它扩展了你能够实现的可能性范围。但它并不能保证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Reynolds补充道：“企业未来面临的问题是：它们将如何提高生产力，从而实现更高的质量和效率，而不是仅仅着眼于削减成本、引入略微更好的技术？”
进一步的研究与分析
除Reynolds、Autor和Mindell外，麻省理工学院“未来工作特别工作组”的核心小组还包括来自该校全部五个学院的18名麻省理工学院教授。此外，该项目还设有一个由22人组成的顾问委员会，成员来自行业领袖、前政府官员和学术界；一个由14名学者组成的研究委员会；以及八名研究生。工作小组还与商界高管、劳工领袖和社区学院负责人等人士进行了磋商。
此前，麻省理工学院还开展过多个有影响力的项目，例如1980年代对美国工业进行的为期多年的深入研究项目——工业生产力委员会。该项目产生了广为阅读的著作《美国制造》，并促成了麻省理工学院工业绩效中心的成立。
本届工作小组充分利用了麻省理工学院在各类技术领域的深厚知识积累，以及其在社会科学方面的优势。
“麻省理工学院致力于开发前沿技术，”Reynolds表示，“我们关注的不一定是明天将推出的技术，而是五年、十年或二十五年后的技术。我们确实能够洞察地平线上的发展趋势，而我们的研究人员希望为公共讨论带来务实的视角和背景。”
本报告是工作小组的阶段性研究成果。该小组计划在未来一年内开展更多研究，之后将发布报告的最终版本。
Reynolds总结道：“我们在这项工作中努力做的，是提供一个整体性的视角——它不仅关乎劳动力市场，也不仅关乎技术，而是将二者结合起来，以促进公共领域更加理性和富有成效的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