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次发表于 《金融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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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手指、前臂和脚趾发麻，随后陷入一种精神瘫痪。“我无法思考如何做决定，”这位四十多岁的银行高管说。“我完全僵住了。我感觉自己的智商下降了50分。”他说，引发焦虑的原因是不切实际的工作要求。“无法做决定使情况更糟，因为我因此无法做好工作。”
然而，这位 金融城从业者 （不愿透露姓名）试图掩饰自己的焦虑，因为他担心雇主会认为他不适合这份工作。办公室的主流文化是埋头苦干、努力工作、绝不示弱。他希望被视为高效且有韧性的人。人们注意到的是他的工作受到了影响，而非他的心理健康。“我一直以来几乎都是备受瞩目的‘宠儿’，所以当老板严厉批评我时，我彻底崩溃了。”
他深受自己是骗子的恐惧所困扰，甚至考虑过自杀。那是在2014年。
接受精神科帮助后，他现在已重返工作岗位，并已成为 识别他人焦虑信号 的专家。他说：“导致压力的那些特质，也可能正是高成就者得以坐上现有职位的原因——讨好他人、追求完美、需要保持坚强，以及对新出现的威胁高度警觉。”
他的案例生动地说明了员工所经历的焦虑与压力，而 雇主 越来越需要关注这一问题。这是一个全球性现象，但仅在英国，首席医疗官最新报告估计，因“压力、抑郁和焦虑”而损失的病假天数在2009年至2013年间增长了24%。这些统计数字令人担忧：多伦多罗特曼管理学院今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来自各行各业的员工中有41%报告存在 高度焦虑 。
这一增长常被归咎于现代工作生活。不断涌来的短信、电子邮件和推文扰乱我们的大脑，侵占我们的睡眠；机器人正处于上升势头，威胁抢走我们的工作。新技术从意想不到的领域冒出，令老牌企业陷入困境；工作看似缺乏保障，企业纽带变得松散。而且，人们对职业生活的期望也已改变。工作曾经是为了金钱和地位而进行的活动，如今却被认为应当带来个人成就感。结果如何？我们被不安、恐惧与忧虑所困扰。
“经历了十年的动荡、削减开支和裁员，员工的焦虑情绪正处于很高水平，”哈佛商学院高级研究员比尔·乔治（Bill George）说。
诊断
焦虑通常被描述为一种不安、担忧或恐惧的感受。当它变得严重时，其影响可能令人衰弱。不同的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对焦虑的易感程度各不相同。焦虑并非我们能够彻底消除的东西，有时它还有助于提升我们的表现。但如果过度，它就会造成侵蚀，有时甚至导致酗酒和滥用药物。
缺勤只是雇主面临的一个问题。生产力的损失——被称为“出勤不在状态”（presenteeism）——是另一个问题。这指的是员工虽然来上班，却因健康问题而表现低于正常水平。研究表明，这一趋势主要影响白领员工，且代价可能很高。一份报告估计，包括所有身体和心理健康问题在内的“出勤不在状态”，在2010年使澳大利亚的国内生产总值减少了2.7%。今年早些时候发表的一项研究，刊于《 应用心理学杂志》， 指出：“焦虑会干扰人们处理即时事件的能力，从而导致表现下降。”
对此，企业正在推出各类项目，帮助员工更好地应对压力和焦虑。即便在金融或科技等竞争异常激烈的行业，人们也日益认识到，关注员工的 心理福祉 或许有利于提升利润。
来源：Travis Bradberry
成因
伦敦金融城的心理学家迈克尔·辛克莱（Michael Sinclair）说，他接诊过“大量”因工作而焦虑的银行家和律师。“他们以不间断的节奏工作，”他说，“压力 始终存在 ，而且存在一种无休止地发送电子邮件的文化。”
但他也认为，企业面临一个更大的问题：这种焦虑可能具有传染性。“企业对失败的恐惧会在员工中滋生同样的恐惧，形成一种‘企业病’和焦虑文化，”辛克莱博士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最终会适得其反，并影响企业的底线。”
技术是一个促成因素，尼杰尔·琼斯（Nigel Jones）说。他是一名律师，也是伦敦城心理健康联盟的联合创始人，该联盟是一家服务于伦敦金融服务业从业者的非营利组织。他认为，自己30年前开始工作以来，工作强度已明显提高。
“客户对速度和质量的要求更高了。工作压力更大，焦虑的风险也随之上升，”他说。他补充道，两年内已有27家伦敦金融城雇主加入该网络。“对（客户）快速回应的期望提高了，但对工作质量的期望并没有降低。”
INSEAD商学院组织行为学副教授吉安皮耶罗·佩特里利耶里（Gianpiero Petriglieri）认为，社交媒体的兴起引发了所谓的“展示焦虑”（presentation anxiety），使人们感到脆弱。他说，我们正深受“始终在线”之苦。
尽管英国失业率已降至七年来的最低水平，但从钢铁工人到护士和银行家，数百万人的短期合同和整体工作不稳定性却有所上升。
有人认为，无法计算技术变革和就业状况变化对焦虑报告病例增长的影响。
“直接比较不同时代的焦虑水平是徒劳的，”斯科特·斯托塞尔（Scott Stossel）说，他是《 我的焦虑时代》一书的作者。“撇开现代民调数据和关于镇静剂[使用]上升与下降的统计不谈，不存在一个能够超越地点和时代文化特殊性的神奇焦虑计量表。”
对一些人而言，解决之道是更多地掌控自己的工作安排，或成为自由职业者。但即便如此，这也可能是一把双刃剑，美国斯沃斯莫尔学院（Swarthmore College）社会理论与社会行动教授巴里·施瓦茨（Barry Schwartz）说。“摆脱约束的自由，以及对个人作为自身世界、自身命运缔造者的强调，都有其阴暗的一面，”他写道，“这让人们对于该做什么以及为何而做变得犹豫不决。”
美国自由职业者工会（Freelancers Union）的萨拉·霍洛维茨（Sara Horowitz）今年早些时候对《金融时报》说：“如果你为矿工提供健康项目，就必须成为黑肺病方面的专家；如果你为自由职业者提供项目，就必须专攻焦虑问题。”
常被推出作为节省时间设备的新小玩意，向来令人不安。布丽吉德·舒尔特（Brigid Schulte）是《 超负荷：没人有时间时的工作、爱与娱乐》一书的作者，她指出，即使是铅笔的发明也让一些人觉得知识和信息流动得太快。
“人们感到时间在加速，那些旧有的、熟悉的生活与工作方式正在消逝，被某种陌生而不确定的东西所取代，”她说。
变化的是雇主对这一问题的认识。2007年，专业服务公司德勤的前合伙人约翰·宾斯（John Binns）经历了严重的焦虑和抑郁：“我会查看邮件，并假定如果打开它们，就会看到坏消息。”电话铃声也会引发这种恐惧感。他说，职场中并没有谈论焦虑的文化。
如今，他已成为独立心理健康顾问，其客户包括德勤等公司。这一变化既反映了人们对这些问题的广泛认识，也反映出雇主对员工可能提起诉讼的担忧。对于心理疾病记录不佳的公司，还存在品牌、声誉乃至招聘方面的额外忧虑。
预防措施
以员工心理福祉为重点的员工计划，范围已大幅扩展——从经济支持到咨询热线。据市场研究公司Ibisworld对该行业的报告，过去20年间，在美国运行此类计划的企业比例翻了一倍多，达到74%。受生产力损失困扰的雇主聘请的顾问，构成了一个非正式行业的一部分，该行业应运而生，以平息职场焦虑和压力。
据正念的倡导者所说，正念是通过逐刻观察体验的展开而产生的觉察。它不再仅由佛教僧侣及其追随者实践，也已被企业首席执行官所推崇。 谷歌、 苹果 和 索尼 等公司已采用“正念”计划，鼓励员工冥想和专注，并使他们在工作中更具生产力、更加满意。“韧性”也是雇主日益青睐的一个词。
数字排毒顾问 就如何避免被电子邮件、短信和推特分散注意力向员工提供建议。他们为美国的“Camp Grounded”等疲惫不堪的高管提供静修活动，或聘请顾问与员工合作，灌输良好的科技使用习惯。
然而，夸大现有的企业援助将是错误的。英国特许人事与发展协会（Chartered Institute of Personnel and Development）最近发现，英国仅有60%的机构正在采取措施识别和减少工作场所的压力。
风险始终在于，健康福祉举措可能沦为走过场的应付差事，由人力资源经理推动。致力于促进稳健心理健康的部门，可能与同事们的日常现实相矛盾。此外，计划也可能适得其反：员工会因担心自己未能做到正念而感到焦虑。
“如果你提供正念课程或健康计划，那就等于说焦虑的根源在于员工，因此解决办法也应由员工承担。这真的很不公平，”舒尔特女士说。她认为，许多企业计划没有抓住要点。“是的，要让人们掌握管理压力和焦虑的工具。但领导层和企业也需要认识到自身在此中的责任。”
例如，关于关闭科技设备的公司指引，可以免除个人因拒绝回复深夜电子邮件而承担的责任。
鼓励员工分享经历十分重要。伦敦城心理健康联盟希望，通过让资深银行家和律师谈论自己的焦虑，或许能使其他人不再不愿寻求帮助。
“人们以为别人都能免疫这些感受，”宾斯先生说。“许多非常成功的人都饱受焦虑困扰。在焦虑与软弱之间的联系被消除之前，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位银行从业者如今会留意他人的焦虑迹象，但他的看法要悲观得多。他说，勤奋的专业人士将压力视为荣誉的标志，没有人承认焦虑。
“我看到迹象时会与人交谈。我会找到合适的时机、语气和场合，然后提起这个话题，”他说。“但人们很难谈论这个问题，我们需要让它变得更容易。”
根源与成因：焦虑感是否是“永久特征”？
关于焦虑的根源与成因，哲学、心理学和医学领域存在丰富的争论。
有人认为，焦虑被描述为一种不安、担忧或恐惧的感受，它是人类处境的一种特征。阿兰·德波顿（Alain de Botton）是《 身份焦虑 》一书的作者，他说：“我们确实会焦虑，这深入我们的核心，深植于我们存在的基本构成之中。虽然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可能会关注这样或那样的具体担忧，并在脑海中制造干扰，但我们真正要面对的是，焦虑是生活中的一种永久特征。”
也许如此。不过，我们大多数人可能会发现，那些不受欢迎的想法和感受，往往是由面试或演示等外部压力源触发的。
尽管焦虑有时会有所帮助——有时能提升我们的表现，促使我们检查工作，或让我们为面试做好充分准备——但如果不加以处理，它也可能具有破坏性。
“它有适应性，有时也有帮助……但如果不加控制，就可能变得有害，”心理学家迈克尔·辛克莱博士说，他认为这种状况是我们永远无法彻底消除的。
对于经历压力或焦虑的人来说，这些感受可能显得模糊不清。然而，两者之间存在差别。压力通常被视为“对特定要求的反应，这些要求超出——或被认为超出——个人应对的能力”，塔维斯托克咨询公司（Tavistock Consulting）的组织顾问罗宾·维西（Robyn Vesey）博士说。压力可能引发焦虑。
对一些人而言，焦虑会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需要多年来加以管理。另一些人则能够重返工作岗位，并承受最初引发其急性焦虑的同样压力。
前德勤合伙人、现为心理健康问题提供建议的约翰·宾斯说：“危险在于，人们认为你需要被包裹在棉絮中。有些人的焦虑水平会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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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融时报》报道英国及国际商业、金融、经济和政治领域的最新新闻，并进行评论与分析。
图片：一名商人走过银行区。REUTERS/Thomas Pet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