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董事会如何发挥作用?

公司董事会如何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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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治理原则在东盟地区同样适用,在美国也是如此。不过,在实施方式上存在一些细微差异。在一场关于东盟地区公司治理的小组讨论中, 迈克尔·尤西姆,沃顿商学院管理学教授、 领导力与变革管理中心主任,与两位新加坡资深企业高管展开交谈。

玛丽亚·梅赛德斯“梅西”·M·科拉莱斯曾任星巴克亚太区总裁、星巴克日本代表董事兼首席执行官。她曾在亚洲和南美洲的李维斯担任多个高级领导职务。科拉莱斯还曾任星狮集团(F&N)非执行董事。李显扬是新加坡民航局主席。他此前曾任新加坡电信首席执行官,以及星狮集团非执行董事兼主席。李还担任亚洲伊斯兰银行和新加坡交易所董事。他们告诉尤西姆,股东无法替公司操持事务;这应由董事会负责。

以下为对谈内容的编辑稿。

迈克尔·尤西姆: 梅西,我先从你谈起。我想到你担任过的几个董事职位。先问一个简单而显而易见的问题:要有效领导董事会——无论是作为独立董事,还是曾在董事会中担任高管、首席董事或主席——你认为领导董事会需要具备什么?

梅西·科拉莱斯: 我认为,拥有一位强有力的董事会领导者——也就是主席——非常重要。主席需要同时受到执行团队和其他董事会成员的尊重。执行团队和董事会需要围绕公司的使命、愿景和战略达成一致。执行团队与董事会之间的职责划分必须十分明确。但同样重要的是,要知道何时介入……并在为公司指明方向时采取更有力的立场。

李显扬: 我曾在非营利组织和上市公司董事会任职,举三个例子。职业生涯早期,我加入过一个董事会,主席十分德高望重,但年事已高。他带着秘书准备好的讲稿出席董事会会议,照稿宣读。我们都很恭敬地插了一两句话。随后,他读完结语就离开了会议。我必须说,我对这位主席的敬重因此大打折扣。

我还记得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会,主席非常活跃、精力过盛,在我们讨论议题之前就把所有决定都做了。同样,他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商界人士。我认为他并未从董事会获得任何价值,但他展现了很多领导力。

我仍在新加坡证券交易所董事会任职,与凯文(郭)共事。我有幸曾与(交易所前主席J.Y.)皮莱共事。他在商界和公务部门都声望卓著,有时讨论十分艰难,他仍能出色地带领董事会走过这些讨论。我从观察他倾听我们的方式中学到了很多。他常有自己的看法,但也会考虑董事们的意见。有时,尽管他自己有所保留,我们还是作出了他并不完全认同的决定。我认为,正因为如此,董事会的互动反而更好。

尤西姆: 梅西,我想回到这个话题。学习领导时,我们会向优秀的领导者学习。但有时,我们从不那么优秀的领导者身上学到的更多。与这样的上司共事后,我们会发誓,无论对方做什么,我们都反其道而行。你是否曾从负面例子中学到如何领导董事会?

科拉莱斯: 我曾是一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公司有两名势均力敌的主要股东,双方都是上市公司。他们由各自最资深的高管代表出席董事会。最初几次会议,可能是我经历过的最难应对的局面。双方存在文化冲突、语言问题,显然缺乏信任,也没有同理心。看起来他们什么事都无法达成一致。作为中立的董事会成员兼首席执行官,我主持了那些会议。有些日子里,我在两栋大楼之间奔走,试图澄清问题、促成共识,甚至恳求一方回到谈判桌前。执行团队成员也不知道该如何作陈述,才能避免引发新一轮分歧。

尤西姆: 那段时间你肯定没少失眠。

“学习领导时,我们会向优秀的领导者学习。但有时,我们从不那么优秀的领导者身上学到的更多。”——迈克尔·尤西姆

科拉莱斯: 我失眠了很多。我们的业务需要实现盈利增长,品牌也需要重振活力。大量精力都浪费在试图让双方达成一致上。但我学到了宝贵的一课:建立信任需要时间,也需要极大的谦逊。只有一方收敛了自以为是、咄咄逼人的姿态,表现出尊重和同理心,僵局才得以打破。

尤西姆: 结局圆满吗?

科拉莱斯: 非常圆满。大家齐心协力,营收在三年内翻了一番,品牌也成为无可争议的市场领导者。

尤西姆: 我想换个角度,谈谈你从首席执行官的任职经历出发,如今如何看待一位首席执行官怎样从董事会获得最大助益。要让董事会与你一道“领导”,你希望董事会上呈现什么?你最看重哪类董事?

李: 作为一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在与董事会保持互动和越界管理董事会之间,界限十分微妙。刚担任首席执行官时,你通常经验不足,人们也不会对你心生敬畏。因此,你与董事会的关系会有所不同。任期结束时,如果任职期间表现成功,董事会会注意避免与你发生冲突。这会让董事会和首席执行官都陷入困境。这是人之常情,但对组织不利。我不确定解决办法是什么。我想,董事会换届是一种方式,首席执行官换任则是另一种方式。我认为,首席执行官应当明白,任职超过适当期限后,无论经验多么丰富,变革都有利于组织。这样才能继续保持良性的张力。股东无法替公司操持事务。

尤西姆: 作为首席执行官,你对董事会如何运作以及由谁担任董事有重大利害关系。但从正式程序上说,除非你是主席,否则董事会成员人选并非由你决定。作为首席执行官,你赞成在增补董事时施加多大影响?又应如何影响董事会的运作?

李: 如果采用我们这种治理模式——设立独立于首席执行官的独立主席——董事会成员构成应由董事会决定,而非首席执行官。我认为,不应任命一个怀有私怨、伺机报复的人,因为那会带来问题。但确实应该任命敢于表达自己看法的人。在新加坡,我们很多人彼此认识,需要把私人友谊与职业关系区分开来。如果不加区分,有时就会因为不想被认为难相处而作出次优决定。

我该在多大程度上表达不满?要不要在会议记录中写下我认为这真是个愚蠢的主意,然后要求投票?还是要说,这种情况已经失调,我要辞去董事职务?

科拉莱斯: 作为首席执行官,我希望董事会成员比我懂得更多,这样他们才能指导我。我希望董事会成员多元化,董事会应当反映我们所处的市场。我希望董事会坦诚直率,不要背着你另做一套。有些董事只喜欢挑错,眼里只有问题,从来看不到好的方面。我认为董事会应该提供平衡的观点。我希望董事会对我们所做的事情感兴趣。他们不必参与业务经营,但应当表现出真正的兴趣,关注外部环境,并与我们分享他们从中看到的机会。我希望他们关注组织中的人才,尤其是继任规划方面。

尤西姆: 接着刚才的话题,如果我们讨论董事会中的领导力,那么首席董事或主席的选择就至关重要。举个例子来进一步说明:几年前,我参加过一个活动。这是一场为美国大型上市公司新任首席执行官举办的一日培训,教师之一正是杰克·韦尔奇。课堂上有20位刚刚上任的首席执行官,讨论主题是:在挑选审计委员会、薪酬委员会和治理委员会的负责人时,应选什么样的人?杰克·韦尔奇最后发言。他说,薪酬委员会主席应当是极其富有的人。我不是开玩笑,他就是这么说的:委员会负责人不能嫉妒你拿到巨额薪酬。担任这类委员会负责人的人,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梅西,你先说。

科拉莱斯: 要有效履职,需要有管理薪酬计划的经验,这样才能理解如何奖励高管。但你也必须能够观察外部环境,并明白这是一个供求问题;如果想招到最优秀的人才,就必须能够支付相应薪酬。

李: 我们都要记住,我们最终要对公司股东负责;不只是主要股东,而是所有股东。随着公司治理的发展,我们将被要求说明薪酬安排的合理性。

尤西姆: 在美国,我偶尔会遇到一些高管,他们说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自己的薪酬其实略高了。但每年大约有十几次,他们又觉得薪酬偏低。这是在说,有些时候,他们确实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回想你们的董事会经历,能否说说董事会曾在哪个时刻对公司的发展方向产生重大影响?

“建立信任需要时间,也需要极大的谦逊。只有一方收敛了自以为是、咄咄逼人的姿态,表现出尊重和同理心,僵局才得以打破。”——梅西·科拉莱斯

李: 我认为,董事职务的报酬通常不高。在我看来,报酬就应该保持不高,因为如果你看重这份董事工作、想靠它赚钱,那你就不应该担任这个职务。你必须能够说:我在这里任职,但如果我认为公司做得不对,我随时准备离开。

回到星狮集团被收购一事,那是一笔复杂、分阶段进行的交易,因为事情是由一名股东——星狮集团的大股东大东方人寿——发起的。这引发了一连串复杂且持续了一年的事件。董事会的一项关键决定是:我们该如何处理,才能以不同股东的利益为重?为了让第二方参与谈判,我们被置于必须同意支付解约费的境地;我们一直坚决拒绝,直到明确意识到,若不这样做,就不会有收购要约。尽管从事态后来的发展来看,这显然是正确的决定,但它仍有争议。这样做对吗?我认为是对的。但也有人说,不该付钱让对方上谈判桌,而我们实际上做的就是这件事。

科拉莱斯: 我有幸参与了那个过程,而且[李]现在已经不是我的主席了,所以这不是奉承。但他主持整个过程做得非常出色,带领我们走完整个流程,保持透明,让我们及时了解情况;除非先与董事会商议,否则他不会贸然下结论。我们经常在不寻常的时间开会——每天都有,事情有进展时一天开好几次。我认为这是优秀主席的绝佳范例——一位出色的主席,在压力情境下保持冷静,为董事会提供了卓越的领导力。对我来说,这最能说明为什么需要一位真正优秀、自信的主席。在此期间,我们一直在讨论股东价值:什么才是对股东最好的?

尤西姆: [我们再考虑另一个问题]——首席执行官与主席职务合并还是分设。结合你们的亲身经历,谈谈两种安排各自的优缺点。

李: 让我稍微搅动一下局面。我赞成首席执行官与独立主席分设的观点。话虽如此,我认为头衔必须名副其实。我加入星狮集团担任董事后不久便接任主席;我的前任从首席执行官兼主席转为非执行主席,最后卸任。我认为,实际情况是,他名义上放弃了头衔,却从未真正转变为非执行主席。我接任主席后,首先发生的事就是当时名义上的首席执行官与非执行主席在董事会上爆发冲突。首席执行官在关系恶劣的情况下离开公司。后来,出于各种原因,我们决定不再任命首席执行官。董事会请我担任首席执行官,我拒绝了,因为我不想担任这个职位。最终,我们采取了一种折中方案:我同意比非执行主席本应承担的职责多做一些,但我从未成为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这样做对吗?我认为,这不符合公司治理的规范,但当时确有必要。那么,究竟是教条重要,还是在现实中尽量妥善处理局面更重要?不过原则上,我认为主席与首席执行官分设才是正确模式。

科拉莱斯: 我同意[李]的看法。从公司治理角度说,这两个职能应当分开。如果身兼主席的首席执行官还在招募董事会成员,这个董事会真的独立吗?

李: 我认为,首席执行官与主席之间必须有适度的相互尊重,也要能够开展交流。我不认为两人必须意见一致。如果他们无法意见相左,那就有问题。但他们也必须能够有分歧、作出决定,然后继续向前。

尤西姆: 显扬,我想问一个问题。首席执行官与主席之间的默契至关重要。这是一种互补关系。他们是两种不同的人,带来不同的技能。根据你的亲身经历,你是如何帮助建立这种关系的?

李: 很难作宽泛的概括,因为在我看来,董事会和高级管理层是一个团队。他们需要了解各自的角色并恰当地履行职责。你需要根据这个团队的技能和能力来构建合作方式。有时,遇到一位经验不足、需要董事会大量指导和支持的首席执行官时,你与他的互动方式,会与一位长期担任这一职位、且不太愿意接受新想法和反馈的首席执行官截然不同。

科拉莱斯: 我见过首席执行官与主席之间的紧张关系;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整个运作就会失调。这对执行团队和董事会都不好。但我认为,我见过最有效的主席,是那些能够顾全大局的人。他们保持冷静,尽最大努力辅导首席执行官。

“我认为,首席执行官任职超过适当期限后,应当认识到,无论自己经验多么丰富,变革都有利于组织。”——李显扬

董事会也应该有人员更替;否则,就会变成老朋友圈子,出现近亲繁殖。我认为,董事会需要不时注入新活力。我们需要引入新视角、新经验[和]新人才,让董事会保持活力。

李: 保持一定程度的董事会延续性,可以确保董事会拥有一定的稳定性。

尤西姆: 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关于董事会多元化]。梅西,你先说好吗?

科拉莱斯: 我认为,在亚洲许多地区,由于不少企业仍为家族所有,董事会的多元化程度达不到应有水平。我在欧洲的经历是,最近任职的两个董事会各有六种国籍的成员,而且都尽力实现性别多元化。我发现,董事会中有女性时,对话的语气会有所不同,因为她们以消费者的身份带来不同视角。此外,拉丁美洲和非洲人士的加入,也会改变互动方式。这非常有益。因此,我支持并坚信董事会多元化的重要性。

李: 我认为,董事最关键的要求是全情投入;如果董事会成员分散在各地,让大家聚到一起并充分参与就会更困难。参加电话会议或视频会议,与亲自出席董事会会议并不一样。我认为,董事会引入地域和性别多元化是好事,但必须保证一定程度的投入。此外,仍在任职的高管也应认真考虑,他们是否有时间,以及离开本公司去其他董事会任职是否符合本公司的利益。

尤西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回想你们第一次参加董事会会议的经历。举个例子,我熟识的一位人士第一次参加董事会会议后走出会议室,转向一位任职多年的高管说:“这次会议开得真不错,不是吗?”他是在期待对方夸奖。那位资深人士回答说:“这确实是一次很棒的董事会会议——除了你。你简直一塌糊涂。”这位新董事曾做过销售和营销。他的表现就像参加销售拜访。[那位资深人士说:]“董事会不是客户,而你的表现就像是在试图促成交易。”

要学会在董事会中发挥领导作用,指导和辅导是帮助人们提升能力的好方法。作为导师或教练,你会给出什么建议?

科拉莱斯: 要明白这项工作非常辛苦,并不轻松。这是一种承诺;要有效履职,你必须做好功课。董事会资料数量庞大,你必须具备快速阅读能力,才能参与讨论。所以,不能把这当成一项打勾了事、只为让简历好看的工作。

李: 你必须认真倾听、少说话——至少要等到了解董事会里的互动情况之后再开口。你不希望一开始就走错一步,那会让你落后很远。所以我只是坐在那里,耳听八方、眼观四面。

尤西姆: 展望未来,有什么想法是人们应该牢记的?

科拉莱斯: 要相信你能够发挥作用。 如果你是优秀董事会的一员,就能成为公司的竞争优势来源,真正发挥重要作用。 推特  这项工作报酬不高,而且十分辛苦。你也可以把它看作回馈社会的一种方式——分享你一生所学的一切。

李: 董事会充满活力、不断变化。董事会需要认识到,关键在于为管理层提供建设性的伙伴关系。他们需要持续参与组织事务。如果必须作出艰难决定,就应以专业方式处理,不论重组组织、重新划分职权范围或解雇首席执行官会对个人造成什么影响。因此,我们应以专业人士的身份参与,而不是以管理层朋友的身份。

经许可转载自 《Knowledge@Wharton》,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在线研究与商业分析期刊。”刊载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可其中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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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迈克尔·尤西姆,沃顿商学院管理学教授、领导力与变革管理中心主任。

图片:人们站在东京一座火车站的站台上。路透社/尤哉·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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