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事史学家眼中，很少有军事领袖像迦太基（今突尼斯）的汉尼拔·巴卡那样引人入胜。他生于公元前247年，至今仍是研究对象，因为他拥有无与伦比的战略谋划能力，善于在战斗中洞察对手的想法。考古学家帕特里克·N·亨特曾任斯坦福大学阿尔卑斯考古项目主任，他为这位传奇人物撰写了一本新书，书名就叫《汉尼拔》。他做客了 SiriusXM 111频道的《Knowledge@Wharton》节目，解释汉尼拔为何如此引人入胜，以及他的故事为何至今仍广为流传。以下是经编辑的访谈记录。
Knowledge@Wharton：您为什么想写一本关于汉尼拔的书？他又为何被认为是一位如此杰出的军事领袖？
帕特里克·N·亨特：他确实是个谜，因为他几乎赢得了每一场战斗，唯独输掉了最后一场。他极其擅长运用出色的战术，令敌人闻风丧胆，却没能赢得战争。在我的整个研究视野中，所有历史归根结底都是经济史。最终，历史的关键在于经济。汉尼拔的成功一直持续到他的白银耗尽——也就是来自西班牙银矿的白银。罗马人夺取那些银矿、切断他的供应链后，汉尼拔的军事情报来源也枯竭了。他再也无法打探并利用敌人的弱点，因为他掌握不了足够多的敌情。
读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时，会发现马基雅维利详细论述了汉尼拔的处境，称他既是狐狸又是狮子，既狡黠隐秘又强悍有力。你一定听过那句名言：“令人畏惧胜过受人爱戴。”然而，汉尼拔或许更愿意既受人爱戴又令人畏惧。
马基雅维利所写的，其实就是汉尼拔的故事。人们并不总能意识到这一点。汉尼拔令罗马人心生恐惧，所谓“汉尼拔兵临城下”，说的正是这种恐惧。汉尼拔很小的时候，大约九到十岁，就随父亲从迦太基去了西班牙，亲眼看到那些银矿产出了多少白银。迦太基是一个以商业为主的社会，对他们来说，经济才是关键。汉尼拔和父亲在西班牙积累了战争储备金，准备把战火带回罗马，发动后来被称为“汉尼拔战争”的第二次战争。
汉尼拔可以用钱收买间谍。他利用西班牙白银建立了庞大的间谍网络。仔细想想，这根本不需要什么金融模型，道理一目了然。汉尼拔的成功随着他无力购买谷物和食物而走到尽头；他不得不靠焚烧和掠夺维持，而不能再通过购买获取物资。没有西班牙白银，汉尼拔突然就不再成功了。
Knowledge@Wharton：最初是什么促使他的父亲前往西班牙？
亨特：这也很有意思，因为汉尼拔在第一次布匿战争中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将军。战争结束后，他心有不甘地回来了，因为他觉得迦太基过早认输。他回来后镇压了一些雇佣兵叛乱。迦太基军队大多由雇佣兵组成，这种情况很不寻常。迦太基的人口密度不像包括宿敌罗马在内的其他地方那么高，因此必须付钱雇用士兵。很多士兵参战可能是为了掠夺战利品。但他的父亲前往西班牙，是因为迦太基元老会对这位成功且富有魅力的将军——汉尼拔的父亲——留在身边感到非常不安。我们不确定这是谁的主意，但当他动身前往西班牙协助管理当地殖民地时，元老会非常高兴能把这个潜在的独裁者支开。
Knowledge@Wharton：当时正是罗马帝国实力强盛的时期。迦太基位于突尼斯，靠近罗马帝国的核心地带。
亨特：没错。国家地理频道为我的研究提供了不少支持，我也是他们的探险专家之一。迦太基距离西西里岛只有100英里，近得让人难以安心。大家都会记得后来加图在元老院里举起一枚熟透的无花果，说：“这是从迦太基来的，现在还可以吃。”这就说明迦太基离罗马近得令人不安。
Knowledge@Wharton：他和部下的关系如何？
亨特：他确实很有威慑力。你知道他会残酷对待敌人，所以最好别招惹他。但他很有魅力，也是一位尽心尽责的领袖，从未借征战积累个人财富。他分配战利品非常公平。对领导者来说，更重要的是，他和部下一同承受艰苦。他真的会裹着毯子躺在冰冷坚硬的地上，和他们一起睡。我认为这非常令人敬佩。
“汉尼拔的成功一直持续到他的白银耗尽——也就是来自西班牙银矿的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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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nowledge@Wharton：与汉尼拔相关的一场战役发生在意大利，即第二次布匿战争中的坎尼战役。这是他军事生涯中战果较为显著的一场战役，对吗？
亨特：汉尼拔在每一场可能的战斗中都利用了罗马的双执政官指挥制度。两位指挥官中总有一位是久经沙场的军人，另一位则在不同日子轮换担任执政官，是政治任命者。汉尼拔总会尽可能打探对手的情况，摸清对方的心思。坎尼战役中的对手特伦提乌斯·瓦罗，行事急躁鲁莽。汉尼拔知道如何诱他出战。汉尼拔总是先选定战场，进行侦察和勘察，了解地形，查看地势，选出最佳地点。
那年八月——我自己也经历过——即使在地中海、西西里岛周边和意大利，也会有从撒哈拉沙漠吹来的强烈沙尘暴。汉尼拔谨慎地选择了阵地。他把罗马人困在一处山谷里，他们近八万人，无法从侧翼包抄他，因为一侧是河流，另一侧是山丘。他把他们挤进了这个包围圈。当然，他还拥有骑兵优势。但罗马人兵力远多于汉尼拔；如果有空间，他们就能从侧翼包抄他。汉尼拔不会让他们得逞。
当另一位将军说“别打，我们还没准备好”时，汉尼拔却迫使瓦罗出战。于是汉尼拔布置好战场，让一支仓促出动、训练不足且新兵众多的罗马军队陷入战局。罗马军队面朝南方，沙尘吹进他们眼里。他还让部分士兵在两翼伪装成罗马人，因为他们从之前的战斗中缴获了大量盔甲。
汉尼拔还使出了这一招：战斗一开始，他的阵线中部向前突出。他的投石手用投石器击中真正的主将面部，使其受伤。主将血流不止，无法继续指挥。一切都落在这位政治任命的执政官特伦提乌斯·瓦罗身上。汉尼拔引诱罗马军队追他进入这个包围圈，于是他让中部后撤，两翼留在原处。罗马人步步深入，直到三面受敌，风沙扑面而来。他们甚至可能没有意识到，汉尼拔的两翼其实并不是他们自己的士兵。
汉尼拔的骑兵把罗马骑兵彻底赶出了战场，特伦提乌斯·瓦罗也完全逃离战场，因此罗马军队群龙无首。汉尼拔的骑兵回师，从四面合拢包围圈。被压缩的罗马军队实际上只能在包围圈外围作战。他们在中间挤得太紧，甚至无法举起武器。汉尼拔就这样屠杀了55,000名罗马士兵。
Knowledge@Wharton：您曾高度评价他的战术。如果把他放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的战争背景中，他会被视为一位怎样的杰出将军？
亨特：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我认为直到今天，他仍在世界各地受到极其深入的研究。我经常在位于罗得岛州纽波特的美国海军战争学院演讲，你简直难以相信有多少军官前来了解：“汉尼拔是怎么做到的？他的战术是什么？”我认识一位诺曼·施瓦茨科普夫将军的军事助理，他说施瓦茨科普夫认为汉尼拔的战术很重要，比如著名的“汉尼拔双重包围”。
我们常常会想起德国的闪电战，尽管未必怀有好感。它很可能是借鉴了汉尼拔的一种战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进。行动必须迅速，同时要有效，并且要先做好侦察。他的姓氏、家族名“巴卡”，实际上意为“闪电突袭”。拿破仑也很崇拜汉尼拔。事实上，拿破仑为稳妥起见，至少翻越了四处阿尔卑斯山口，以确保自己沿着汉尼拔的足迹前进
我提到过，所有历史都是经济史，经济才是一切的关键。我可能是少数真正认真看待这一点的历史学家之一。人们认为文学很重要，但我们在历史中常常忘记，文字的发明并非为了文学，而是为了记账。
记账先于一切，数千年来，人们一直在账簿上刻写记录。你可以看到，计算能力远早于读写能力。如果把汉尼拔放到现代历史和现代战争中来看，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人人都承认他的战术极其出色，他能彻底制服敌人、令其措手不及，再使他们心生恐惧，恐惧深入骨髓，令他们瘫痪。但话说回来，如果没有足够的资金打一场战争、维持数年，如果不能指望后方民众支持，如果不能指望有一条能确保士兵领到军饷的补给线——那就别想了。
Knowledge@Wharton：汉尼拔故事结尾的转折是，他输掉最后一场战争后遭到流放。我想迦太基人当时大概会说：“你输了。我们还要你做什么？
亨特：没错。他们甚至试图把他送到罗马去。有意思的是，汉尼拔余生都在流亡中做雇佣兵。他不得不受雇于人，试图在马其顿和比提尼亚煽动反罗马叛乱，他的一生多少有些悲凉。这是个悲剧故事，也是个谜。他是个从未停止给罗马制造麻烦的人。但话说回来，他也得有资源才能做到。
关于汉尼拔还有另一个有趣的故事：有人告密说他们要带走他，于是他逃离迦太基，去了克里特岛。希腊人知道他随身带着财富。人们通常会把财富存放在安全的神庙里。克里特人试图闯入那座神庙，偷走他的财富，但他把大部分钱藏在别墅里，埋在地下。神庙里只有几个大陶罐，罐顶放着一点白银，下面全是垃圾。
Knowledge@Wharton：回顾历史，当时能像汉尼拔那样与罗马帝国抗衡的将军并不多。
亨特：没错，而且罗马拥有无穷无尽的人力，绝不会认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