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9日，一段视频在网上发布并迅速走红，画面中一名男子被拖下一架美联航航班。但这件事不用我告诉你。你那些最敢在 Facebook 上直言的朋友，大概都发帖谈了这件事，并着重强调最能印证他们世界观的部分。美国各地媒体都报道了这一事件，甚至在中国引发了愤怒。
公众的注意力或许已经转向了下一个引发愤怒的话题，但当时只有少数人注意到一件事：机舱里坐满了沉默的乘客。除了一个尖叫的女人，飞机上几乎没人似乎觉得事态严重到需要大声抗议。这一片平静，实在很难让人想到数小时后 Facebook 和 Twitter 上掀起的轩然大波。
乘客们没有出手制止这场袭击，而是木然地拿出手机，对准 David Dao。他被拖过飞机走道，眼镜歪斜，脸上带血，腹部裸露。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谴责眼前令人愤慨的行径，而是立即用数码设备记录下这一事件。
记录暴力事件却保持沉默，是旁观者效应在现代的一种表现。所谓旁观者效应，是指人们在紧急情况下因为周围还有其他人而不愿出手干预。最早证实旁观者效应的心理学家 Bibb Latané 和 John Darley 将这一现象归因于两个因素：人们认为责任已被分散（觉得群体中会有其他人帮忙），以及社会影响（旁观者把群体的不作为视为无需干预的证据）。
手机或许会让我们觉得自己是社交媒体上的行动者，但当我们选择记录事件而不是出手干预时，实际上只是现实生活中的旁观者。我们公开宣称的价值观——无论是在网上还是其他场合——与我们的实际行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矛盾。
过去几年里，数十段记录虐待行为的视频被拍摄下来，随后传播到网上。2014年，在新泽西州，人们围观并拍下了一名女子遭同事拳打脚踢的过程。（唯一出声的人是她两岁的孩子，他自然知道该去帮忙。）2016年，在费城，一名男子在街头殴打一名女子，一名旁观者则用摄像机录下了整个过程。即便没有暴力，人们也往往忍不住充当举着镜头的旁观者。以2013年加拿大 Pincourt 的一场火灾为例，旁观者从各个角度拍下房屋被烧成废墟的过程，却没有人打电话给消防队。
要避免形成一种脱离现实的旁观者文化，我们必须学会在需要立即采取行动的情境中，更准确地判断该怎么做。这样一来，我们或许就能超越“记录事件可以取代行动”这一想法。
Sam Gregory 是 WITNESS 的项目主任。WITNESS 是一家全球性组织，运用视频技术推动人权倡议。Gregory 主持的主要项目Mobil-Eyes-Us旨在探索如何将“共同在场”转化为行动。Gregory 说：“遇到这类事件时，人们确实会僵住。我们的目标是帮助他们克服这种僵住的反应。”
拍摄事件并不能免除我们道德上出手干预的责任，但 Gregory 认为，这“比 Kitty Genovese 事件有所进步”。1964年，纽约皇后区发生了一起臭名昭著的刺杀案，38名邻居在半小时内目睹了这一过程，却没有一人报警或出手干预。如果这38个人生活在智能手机时代，你大可以猜猜其中有多少人会做什么。
Gregory 说，他的项目旨在培养“见证素养”：让人们掌握一套行动方法，以避免不道德的见证行为。为此，WITNESS 网站提供了大量资源和指南，教导旁观者如何拍摄并保存视频作为证据，以及如何保护自己在 YouTube 上的身份。该组织还制作了拍摄符合伦理的视频简明指南，以及一段视频，介绍如何以保护受害者 David Dao 的方式分享美联航事件视频：
话虽如此，记录事件只有在随后以符合伦理的方式加以利用时，才算是在恶劣情势下作出切实贡献；关键不在于拍摄，而在于你如何处理影像。比如，如果没有正式向警方提交手机里的袭击视频，或没有以有效且合乎伦理的方式上传到网上，这段视频就帮不了任何人。费了这么多工夫，当时试着出声制止，岂不是更好吗？（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也可以试着唱歌，就像这位勇敢的女士那样，阻止一名男子在公共交通工具上骚扰一名女子。）
引发愤怒、触动正义感的病毒式视频，既展现了依照自身价值观行事有多困难，也说明这样做有多必要。我们在网上花那么多时间争论素不相识、也永远不会见面之人的行为，却因此少了时间审视自己的行动，并为在类似情境中做得更好作准备。在感谢那位敢于在美联航航班上出声的女子时，我们也应该思考还有哪些方式能构成有建设性的抗议，让每个人都掌握一套应对暴力的行动方法。
眼下，我们这些愿意相信人们会彼此照应的人，必须以身作则。我们应该学会把数字世界里的愤懑转化为现实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