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莱布·托雷斯(Caleb Torres)大一时体重减轻了七磅,原因并非他不喜欢食堂的饭菜。作为第一代大学生,他几乎无力支付学费,学年过半时便用完了买食材的钱,于是开始不吃饭。
他会把一罐SpaghettiOs意面罐头拆成一整天的食物。或者,他会在乔治华盛顿大学校园里寻找承诺提供免费午餐或零食的活动。托雷斯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的处境,尤其是他的单亲母亲。
“她已经有太多事情要擔心了,”他说。
如今他已是大四学生,住在校外,其住房安排提供了他的大部分餐食, 托雷斯终于开始谈论自己在美国高校校园饥饿问题上的经历:这是一场悄无声息、隐匿蔓延的流行病,研究人员表示,它每年都威胁着数百万学生。
据周二发布的一项同类首次调查显示,由坦普尔大学和威斯康星HOPE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开展,在接受调查的66所高校中,36%的学生吃不饱饭,而数量相近的学生缺乏稳定的住所。
该报告是首份涵盖两年制与四年制、私立与公立大学学生的报告,其中包括乔治华盛顿大学(GWU)的学生。报告发现,近十分之一的社区学院学生在过去一个月内有过整整一天没有进食的经历。在大学生中,这一比例为6%。所有院校均受邀参与调查,但样本并非为了代表全美高校而设计。
研究人员将高校饥饿问题归咎于高昂的校园费用、不足的资助方案,以及低收入学生入学人数的增长,此外还有部分高校不愿承认自身存在饥饿问题。研究人员提醒,高校饥饿并非新问题。但它似乎正在恶化,而且不仅仅是因为上大学的成本越来越高。
“价格随着时间推移而上涨,”坦普尔大学高等教育政策教授、该报告的主要作者萨拉·戈德里克-拉布(Sara Goldrick-Rab)说,“但价格上涨只是其中一个方面。这是一个系统性问题。”
戈德里克-拉布的报告基于66所学校的43,000名学生的数据,并采用美国农业部的评估方法来衡量饥饿程度。这意味着,报告归类为“低粮食安全”的数千名学生,并非仅仅是避开食堂,或为了买啤酒而省下午餐钱:他们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钱买食物,而选择跳过正餐,或吃得更少。
报告还发现,46%的社区学院学生和36%的大学生在支付住房和水电费用方面面临困难。在过去一年中,12%的社区学院学生和9%的大学生曾在收容所或非住宅场所过夜,或者不知道第二天晚上将在何处睡觉。
衡量大学生饥饿和无家可归的情况十分困难。研究人员需要依赖高校来分发调查问卷,并依赖一群自我选择的学生来填写问卷。
戈德里克-拉布表示,这些限制因素使得大学生饥饿的实际普遍程度很可能高于她的数据所显示的水平。不同地区或不同类型院校之间可能也存在更大的差异,不过,几位未参与该调查的教育政策分析人士表示,他们认为这是目前可获得的最佳全国性估算。
这些数字与近期关于该问题的其他调查结果相吻合。加州大学的一项调查发现,其40%的学生遭受粮食不安全问题困扰。在伊利诺伊州的四所州立大学,这一比例为35%。
“五年前,没有一位大学管理人员愿意承认这是一个问题,”总部位于洛杉矶的非营利组织“Swipe Out Hunger”首席执行官瑞秋·苏梅赫(Rachel Sumekh)说,“但这些数字令人震惊。它帮助我们向各大学说明,它们需要为此采取行动。”
专家表示,校园饥饿背后的因素十分复杂。越来越多的低收入学生进入大学就读,这得益于扩大的以需求为基础的奖学金和助学金项目、申请过程中不再以标准化考试成绩为主要依据,以及其他旨在招收更多元化学生的举措。
但这些学生一旦进入校园,往往会发现自己凑齐的助学金和奖学金组合仍不足以支付全部开支。
“校园里的低收入学生有所增加,但大学政策并没有相应调整,以迎接和帮助这些学生,”哈佛大学教育研究生院助理教授安东尼·亚伯拉罕·杰克(Anthony Abraham Jack)说。
根据美国国家教育统计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Education Statistics)的数据,2013至2014学年,普通本科生的住宿和膳食费用合计为9,929美元,较二十年前增长了50%。
私立院校和四年制大学的这些数字更高。而且这些数字不包括各种杂项开支,例如打印和洗衣费用,以及对于无法在春假或暑假离校的学生所收取的每晚住宿费。
此外,学生可以用来自力更生的途径也越来越少:低薪工作的竞争加剧,而且对食品券领取者的严格工作要求意味着,许多人无法依赖联邦安全网。即便是收入较高、但未能获得父母全部经济支持的学生,也可能面临艰难的抉择。
“我们知道,对于一些学生而言,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经济问题,也可能让他们偏离正轨,”乔治华盛顿大学学生事务部副主任蒂姆·米勒(Tim Miller)说,托雷斯正是该校的大四学生。“这是严重的问题。我们希望帮助学生克服这些困难。”
在2017至2018学年的学费超过53,000美元,且校内新开设了一家售卖夏威夷生鱼饭和玫瑰花瓣酸奶的全新美食广场,GWU从外表上看并不像是学生会遭遇饥饿的地方。
但在身穿加拿大鹅羽绒服的本科生之中,也有像托雷斯这样的学生,以及大二学生艾玛·蒙特罗(Emma Montero),他们正在苦苦挣扎。蒙特罗同时打三份工,其中包括一份旨在帮助低收入学生支付开支的联邦勤工助学工作,但她表示,她的工资以及一系列助学金、奖学金和低息贷款,都不足以让她收支平衡。
“我不是一定会挨饿,但有些日子我就是不打算吃东西,”她说,“今天我有点不想买吃的,因为我只剩不到100美元,而且我还得去洗衣服。我是想洗衣服,还是想今天吃饭?这就是我正在面对的问题。”
为缓解这些问题,乔治华盛顿大学于2016年开设了一个食品储藏室,里面储备有罐头食品、农产品和隔夜的百吉饼,隐藏在学生们争相购买夏威夷生鱼饭的同一美食广场内一扇没有标识的门后。近来,数百所学校推出了此类储藏室:高校食品银行联盟(College and University Food Bank Alliance)的成员数量已从2012年的15家增长至如今的600多家。
高校还在采取其他措施。一些学校调整了餐饮计划,以提供更多餐食或更多低成本选择,或开始向有需要的学生发放免费的食堂餐券。其他学校则与非营利组织合作,将未用完的餐食分发给挨饿的学生。
密歇根州立大学是首所在校内设立储藏室的学校,目前已开始在其校园健康中心的例行就诊中筛查学生的粮食不安全状况。在纽约,圣约翰大学开始宣传一项紧急基金,该基金会向面临意外开支的学生发放小额一次性助学金。
“目前,这是许多校园最关注的问题,”全美学生事务管理人员协会研究与政策副主席阿米莉亚·帕内尔(Amelia Parnell)说,“当我们思考学生辍学的原因时,财务问题,例如支付食物和住房费用的能力,便是其中之一。”
但倡导者表示,高等教育在解决学生饥饿问题上仍然做得不够。对于这一问题的严重程度,部分院校仍存在持续的怀疑。其他院校在开设食品储藏室,甚至对学生进行调查时都显得犹豫不决,他们担心这会向未来的学生和捐助者传递出不良信号。
“鉴于这场危机的规模,目前正在进行的所有大型饥饿援助工作,连空桶里的半滴水都算不上,”波士顿邦克山社区学院写作教授、长期为低收入学生发声的威克·斯隆(Wick Sloane)说,“我们所有从事高等教育的人都清楚这一点。”
斯隆及其他倡导者呼吁联邦政府在大学免费或以较低成本提供餐食,就像中小学目前已经做到的那样。今年秋季,美国联邦政府问责局(Government Accountability Office)计划发布一项关于大学生饥饿程度的研究,这让倡导者们看到希望,认为立法者正在关注这一问题。
倡导者希望对食品券计划进行调整,使大学生更容易获得相关援助。同时,也有人呼吁重新评估助学金申请流程,并特别关注政府如何评估“需求”。
但遗憾的是,这些改变对许多人来说已经来得太迟。托雷斯将于五月从乔治华盛顿大学毕业。由于校内最初提供的支持很少,托雷斯在大二时听从一位朋友的建议搬到了校外,在一对以帮助陷入困境学生而闻名的中年夫妇家中租了一间房。
托雷斯表示,自那时起,他就没有再为食物发愁,他还说自己“每天都觉得很幸运”。但他希望,未来的大学生能获得其他更为制度化的支持,以免他们挨饿。
“我们正处在一个将会发生诸多变化的时代,”他说,“而我很欣慰地看到事情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