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下线了一整个网站，涉及数GB的数据。该网站曾全面报道一系列备受成功的数据经济大会。十多年前，它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思想领袖和关键决策者参加年度峰会。如今，它已不复存在。
每年约有数千个网站——其中包括载有独特信息的网站——下线。还有无数网页变得无法访问；用户看到的不再是信息，而是错误提示。
或许有评论者会为缓慢腐朽的互联网又多一个黑洞而感到惋惜，而我实际上并不担心。当然，我也厌恶失效链接和停运的服务器。但我同样明白：遗忘很重要。
事实上，正如我在《删除：数字时代遗忘的美德》（Delete: The Virtue of Forgetting in the Digital Age）一书中所论证的，纵观人类历史，人们只对真正重要的事情加以铭记，其余则任其遗忘。如今，互联网让遗忘变得困难得多。
为遗忘而生
人类习惯于遗忘为常态、记忆为例外的世界。
这未必是人类进化中的缺陷。大脑会遗忘那些与当下无关的事物。人类记忆在不断被重构——它并非原封不动地保存，而是会随时间发生改变，从而帮助人们克服认知失调。例如，人们可能将糟糕的过去看得比实际更美好，或者贬低与当下亲近之人过往冲突的记忆。
遗忘还有助于人类专注于当前的问题，并规划未来。研究表明，那些过度执着于过去的人往往难以在当下生活和行动。遗忘为新事物腾出空间，使人们能够超越已知的范畴。
记得太多的组织，其流程和行为会趋于僵化。学习新事物需要遗忘旧事物——而对于记得太多的组织而言，这恰恰十分困难。关于“去学习”（即有意清除组织中根深蒂固的流程或做法）的重要性，已有日益增多的文献进行探讨——换言之，遗忘具有宝贵的作用。
选择记住
人类的思维发展出了一种相当有效的机制，用以平衡记忆与遗忘。人类无需有意识地去做这件事。（事实上，人们极少能做到有意遗忘——难道你能忘记我让你忘记的事情吗？）大脑主要在替我们完成这一过程，在睡眠期间。
这一系统远非完美——是的，我确实会忘记一些本想记住的事情，也会记起一些已不再需要的信息，例如电话号码——但它运行得足够良好，使我们能够在当下思考、决策和行动。
正因为人类总是遗忘许多事情，我们才认识到保存真正重要之物的意义。我们并未保存下19世纪的每一张商业发票，但保留了具有重要意义或发人深省时刻的照片。
当然，人们难免会犯错，而被记录下来的记忆反映的是那些拥有权力和手段进行保存之人的选择。然而，即便是这些带有偏见的记忆，也始终在被建构、重构，并不断被修订、补充，有时甚至被弃之不顾。
这意味着人类始终在不断界定和重新界定对于我们作为个人和作为社会而言真正重要的事物。
数字记忆
互联网正在威胁这种心理上的平衡。在人类历史上，记忆首次成为默认状态——简单、便捷，而且看似免费——而遗忘则变得困难。
想想你的照片、推文和文档。我们的数字系统会将它们保存下来，而你必须主动采取行动才能将其删除。我很少这样做。全部保存下来太具诱惑力，也太容易了。
更重要的是，强大且无处不在的搜索功能使这海量的数字记忆变得轻松、迅速地可以获取。与以往相比，人们在网络上漫游或浏览他们最喜爱的社交媒体时，更频繁地会偶然遇见我们的集体过往。例如，Facebook的“往年今日”功能曾在意外推送已故亲友的帖子时，令部分用户感到痛苦。
如果人类已经发展出一种心理机制，能够在过去的信息已与当下无关时将其淡化，那么这种情况或许还可以接受。但人类从未需要发展出有意遗忘的方式。由于遗忘原本是自动发生的，当人们想起或被提醒某些事情时，便会赋予它们意义和重要性——否则，他们为何要记住呢？
在互联网时代，许多早已失去相关性的事物仍被记住。这给人们的心理过程带来了压力：人们以为已经遗忘的事情突然被想起，由此引发疑问，即哪些过去的信息仍然相关，哪些已不再相关。人们难以不去追问这些问题，正如他们难以有意识地遗忘一样（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如此）。这增加了出错的几率。
如果有人被提醒某人几十年前的不当行为，他们往往难以不感到震惊。他们会将这种不端行为置于当下的语境中加以评判。
例如，一位加拿大心理治疗师曾被禁止入境美国，原因是一名移民官员在核验其身份证件时，在互联网上搜索其姓名，发现他在一篇学术文章中坦承多年前曾吸食毒品。一名年轻女子被拒发教师资格证书，原因是她曾在网上发布一张手持饮品的照片，而该照片被她所在的大学发现。
我担心，全面的数字记忆可能会将人们推向一个不宽容的世界，在其中，我们彼此（以及我们自己）都被剥夺了进化、成长和改变的能力。
失去遗忘的能力，并非一种毫无保留的福祉，而可能是一种潜在的诅咒。尽管许多人对腐朽的互联网感到忧虑，并且或许理应希望保存人们所珍视的部分，但我认为，每个人都应当考虑将数字腐朽视为一种契机，并将其所留下的空白视为希望的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