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卫生组织（WHO）总干事高级顾问布鲁斯·艾尔沃德谈检测问题，以及如何切断新冠肺炎的传播链。
封锁措施可能会持续两周以上。
为防止第二波疫情，各国政府必须迅速发现并检测疑似病例，隔离并治疗确诊病例，并对其他人员进行隔离观察。
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范围内急速蔓延，中国正在为可能出现的第二波感染做好准备。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塞本周对二十国集团领导人表示：“疫情正以指数级速度加速蔓延。”
世卫组织总干事高级顾问布鲁斯·艾尔沃德表示，各国政府必须在实施封锁的同时，对每一例疑似病例进行检测，并对检测呈阳性者进行治疗和隔离。
以下是我与布鲁斯·艾尔沃德对话的节选整理稿，您可在此处收听完整内容。订阅我们的“与病毒抗争”播客。
收听本节目的许多人目前都处于某种形式的封锁之中，他们想知道封锁会持续多久。
要判断这种情况可能持续多久，最好的参考可能来自中国，因为中国是唯一一个在新冠肺炎疫情迅速升级后真正扭转局面并将其控制住的国家。
纵观中国全境，包括曾在某一时期受到影响的全部31个省份，时间最长、情况最困难的当属武汉，该市目前仍处于封锁之中。到其解封时，已接近10周——包括整个2月、3月和4月的大部分时间。不过，还有许多其他省份能够在短得多的停工期内控制疫情，时长从一个月到两个月不等。控制措施能在多大程度上遏制或降低疫情热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具体情况。但在任何地方，几乎可以肯定，时间都将超过几周。
听起来时间不算太长。我想我们所有人担心的风险是第二波疫情。人们一直在引用一百年前的西班牙流感大流行。
其实有两种可能的情形。各国在工作场所、教育机构和整个社会实施的各种放缓和停工措施，确实减缓了新冠疫情的增长速度，但并未切断传播链。要真正做到这一点，必须发现每一个病例，检测每一个疑似病例，确诊病例，隔离疑似病例，并对其他人员进行隔离观察。如果您希望疫情真正得到扭转，就必须在实施大规模停工、放缓和封锁措施的同时，采取这些针对传播链的措施。
因此，当我给出乐观的时间表时，前提是各方都在开展上述所有工作。目前，大多数国家正手忙脚乱地先落实大规模措施，以救治最严重的患者。坦率地说，这让我在西方国家感到有些担忧，因为遏制疫情可能需要更长时间。但我始终需要谨慎，因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生物学过程，它发生在季节变化等其他因素的影响之下，坦率地说，这些因素使得部分情况难以预测。当前最关键的是尽一切可能挽救生命，这意味着要培训医护人员。但同时，也意味着要设法同时减缓疫情的蔓延。
关于检测问题，世界各地对于应当采取何种做法似乎存在不同理解。世界卫生组织对检测的建议是什么？是尽可能检测所有人吗？建议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因为即使是对我们建议的理解，也存在很多不同的解读。因此，让我们来澄清一下。在这种情况下，应当始终检测疑似病例。我们不希望对所有人进行检测，原因有二：第一，这会浪费大量资源，因为很多人并未感染。第二，这会让许多人产生虚假的安全感。他们会想：“哦，检测结果是阴性，所以我是安全的。”对于任何此类检测结果，都必须结合风险来看待。
如果对大量并不安全的人进行检测，检测通常会告诉您他们并不安全，但随之可能出现假阳性、假阴性以及各种其他问题。因此，出于检测本身的问题，也出于可用资源有限的问题，您真正需要做的是检测疑似病例。
我们的建议是：检测，检测，再检测。但应检测疑似病例，因为这就像那个老故事——我的家人已经听腻了这个故事——他们曾经问那个著名的银行劫匪威利：“你为什么抢银行？”他回答说：“因为钱在那里。”所以，为什么要检测疑似病例？因为新冠病毒大多在那里。因此，您要找到这些人；如果我们检测其他所有人，坦率地说，我们将会遇到很多其他问题。
如果我们不按您所建议的方式进行检测，是否会增加第二波疫情的风险？
实际情况是，人们接到的建议是：如果感觉不适，或认为自己可能已经感染，就待在家里，直到身体好转。现实情况是，他们很可能确实感染了新冠病毒。首先，如果他们待在家中，又不确定自己是否感染新冠，就不会采取必要的严格防护措施，以避免感染与其同住的家人。但更大的问题是，在两到五天内，他们会感觉好很多，并会对自己说：“天哪，我听说新冠是一种很严重的疾病，所以我可能只是得了感冒什么的。”然后他们会重新走入社会，前往超市和其他场所。而问题在于，即使您感觉好转，在康复后仍可能有长达14天甚至更长时间的传染性，因此仍可能感染他人。出于这个原因，我们非常希望人们了解自己的感染状况，因为这有助于他们成为更负责任的公民，更好地照顾自己和家人。
我们注意到，西班牙的死亡率紧随意大利之后，已超过中国。能否说明这两个国家为何受到如此严重的冲击？还是说这类疫情本就如此，许多其他国家大约一周后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这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当我们观察意大利或西班牙这样的国家，并思考“他们为何遭受如此严重的打击？”时，部分原因仅仅在于时间因素。我的意思是时机。它们比其他一些国家更早受到冲击。此外，我们所看到的一些较高死亡率等情况，可能与多种因素有关。我们时常在新闻中听到这些。当然，意大利是仅次于日本、世界上人口老龄化第二严重的国家。另外，我们主要看到的是严重病例涌入医院，而并非所有轻症病例都接受了检测，这也可能是原因之一。因此，我们得到的死亡率可能被错误地高估了，同时还可能有其他因素在起作用。
我总是提醒人们，所有这些都发生在大规模人群中一些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生物学过程的背景之下。我们了解这种疾病已有12周。即使是我们认识了数十年的疾病，我们仍然不完全清楚它们为何会在不同人群中以不同方式表现出来。但我们已经了解到，这种病毒在任何环境中都有可能引发严重疾病、社会动荡、大规模疫情暴发和经济混乱。我们如今已在中东看到了这种情况，在亚洲看到了这种情况，在欧洲也看到了这种情况。它在各地向我们表明：要做好准备，保持戒备，尽一切可能采取措施，阻止我们在西班牙和意大利等地所看到的爆发式疫情。
您曾参与过世界各地的传染病疫情应对工作，包括埃博拉疫情。与我们已经了解的所有这些疫情相比，新冠肺炎有何不同？
过去20至30年间，我参与了大规模传染病疫情的应对工作，需要说明的是，我的许多同事也是如此。我们曾参与埃博拉疫情的应对，也曾参与脊髓灰质炎、麻疹、黄热病疫情的应对，还有两年前我们所见证的巨大寨卡疫情。而在观察这次新冠疫情时，我和同事们经常讨论的是，它将这些疫情的许多特征集于一身。例如，寨卡病毒几乎已演变成大流行。它广泛传播，几乎遍布全球，但它主要影响了某一人群，并且对世界某一地区的冲击远大于其他地区。
我们也见过大流行性流感，但其死亡率要低得多。我们也见过埃博拉等高死亡率疾病，但它们往往局限于非常特定的区域。这次疫情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既具有大流行病广泛的地理传播范围，又具有很高的死亡率。加之它是一种呼吸道病原体，这意味着其传播速度要快得多。因此，这次疫情将我提到的其他每一种疫情的许多危险特征集于一身。而这些特征过去往往只在个别地区或特定亚群中造成危害。这种疾病几乎影响全球人口，基本涵盖所有年龄段。其中一些人群受到的冲击更为严重。这是一种危险的组合，汇集了我们在其他病毒身上见过的许多最糟糕的特性。
冒着过度简化的风险，新冠病毒是否只是传染性更强、更容易传播？
的确，还有其他一些疾病的传染性更强，或传播速度更快。例如，人们总是引用这个传染数，并说：“哇，新冠病毒的基本再生数为2.5。”而麻疹的基本再生数则超过10，它的传播效率要高得多。流感的传播速度也要快得多，其代际间隔也比这种疾病短得多。因此，正是这些特征的组合，使这种病毒如此难以应对。
展望未来，世界卫生组织是否设定了您所期待的某些里程碑？您担心可能会发生哪些情况？以及有哪些积极的里程碑？
首先，您不能坐等（积极的里程碑）出现。您必须积极推动这些目标，而且要非常努力地推动。我们真正关注的是，世界上有多少地区能够在疑似病例出现症状后的48小时内找到并检测这些病例。因为当这一数字非常非常高时，您就能理解自己所面对问题的严重程度。有多少国家能够在24小时内有效隔离其病例？因为一旦能做到这一点，您就知道已将已知病毒从社区中清除，它不会再感染他人，您也就能够主动应对疫情。同样，我们也会关注隔离率等指标。因此，有许多指标可以告诉我们，一个国家是否已经掌握了减缓疫情所需的措施。
当然，我们还关注挽救生命的措施是否有效。在这方面，您需要观察不同年龄组和不同亚群的病死率。但最重要的是观察疫情趋势的变化。新增病例的增长速度是否正在放缓？疫情是否真正得到了扭转？不过，这可能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因此，有些人只是看着曲线上升，然后看到曲线下降。但您真正需要看到的是曲线与应对措施的结合。因此，当我在中国并在结束时进行情况通报时，我从不只展示一条曲线。我还会说：“这是曲线，这是为改变该曲线而采取的所有措施。”这正是我们需要看到的：曲线是什么样子？实施了哪些主要措施？这些措施是否达到了我们期望的执行水平？因为这些信息大约在两三周后就能告诉您，曲线是否会趋于平缓。
而且，当曲线趋于平缓时，您需要确保这是出于正确的原因，而不仅仅是因为检测数量下降或监测减少。因此，这是一个综合问题：曲线的变化情况，以及叠加其上的应对措施。仅看其中任何一项，都只能获得部分的理解。
因此，这些就是我们在未来几周需要关注的事项。
其中一部分工作是观察——我们将关注曲线，但我们会积极推动应对措施。这是我们能够掌控的部分。这正是新冠肺炎疫情如此重要的原因：我们进入中国时，对这种疾病心存疑问，有许多我们并不了解的情况。我们知道它是一种呼吸道病原体。我们知道当时还没有疫苗。这通常意味着，您需要尽一切可能挽救生命，因为病毒始终会在您面前。而我们了解到，令我们惊讶的是，传统的病例发现、隔离和检疫措施实际上可以减缓呼吸道疾病的传播。因此，我会反复强调这一点，因为各国现在正在采取非常措施，实施停工、放缓和封锁。但如果不同时做好另一部分工作，当这些重大措施解除时，疫情可能会再次爆发。我们要确保在解除措施后，病毒仍然得到控制。
传统的病例发现、隔离和检疫措施，实际上可以减缓呼吸道疾病的传播
布鲁斯·艾尔沃德，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高级顾问
（世卫组织）
我想快速提几个问题。如果我感染了新冠肺炎并康复了，那么我还会再次感染吗？
很可能不会。我们并非百分之百确定，但我们对冠状病毒的大部分了解表明，您将对这种病毒产生免疫力。我们目前还没有相关检测手段来证明这一点。因此，这需要一些时间，但预期是会的。
病毒在物体表面能存活多久？我们购买物品，把东西带进家里。我们需要对病毒存在于物品表面这一问题担心到什么程度？
在大多数情况下，存活时间会非常短。请记住，病毒只能在人类细胞或动物和人类的活细胞中存活。一旦病毒脱离宿主，它就会开始死亡，不再进行复制。因此，病毒数量会非常非常迅速地减少。几个小时内，病毒量就会降至很低的水平。在您的日常生活中，这不是问题。然而，如果您身边有确诊病例，或者有密切接触者，那些人会定期排出大量病毒。因此，如果他们已被感染，情况就完全不同。在这种情况下，您必须采取非常措施，确保生活表面等都保持清洁。那是另一回事了。就像医院里那些病情非常严重的患者一样。
病毒可以通过空气传播。我外出安全吗？在保持距离的前提下散步，或者在日内瓦跑步，安全吗？
只要您保持适当的距离，就完全安全。请记住：这是一种呼吸道病原体，也就是一种病毒，但它通过微小的飞沫传播。这些飞沫下落非常迅速，并不会长时间漂浮在空气中。因此，如果我咳嗽，这些飞沫大约会飞出一米，或者可能稍远一点。出于这个原因，我们建议两人之间保持一到两米的距离。如果是您那边的读者，即习惯使用英制单位的人士，那就是三英尺、六英尺，相当于一只羊驼的身长——昨天有人这样告诉我。但最重要的是，只要保持这样的距离，您就是安全的。
不过，在某些情况下，例如在医院里，病毒可能会发生所谓的气溶胶化。这正是人们所担心的，即病毒可能以微小颗粒的形式在空气中悬浮更长时间。但那是非常特殊的情况，并不是您日常需要担心的问题。关键在于让病毒难以从您传播到他人身上。我向人们解释时通常是这样说的：它就是一种病毒，必须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让病毒的传播变得困难。我们能够战胜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