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的速度和规模前所未有。
各国面临债务挤压，亟需采取行动，避免陷入“全面债务危机”。
为较贫困国家提供债务减免；“团结税”是可能的应对措施之一。
吉塔·戈皮纳特接受 《世界对抗病毒》播客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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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疫情重创了人们的生命与生计。各国试图遏制病毒传播之际，世界进入封锁状态，引发了一场影响深远的经济危机。
即使迅速采取金融政策并重启经济，经济衰退和企业遭受的损害仍将产生长期影响，尤其是考虑到全球债务在危机爆发前就已达到破纪录的水平。
在这次访谈中，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首席经济学家吉塔·戈皮纳特表示，经济活动崩塌的规模和速度，是我们有生之年从未经历过的。她谈到需要采取哪些行动、全球化、应对气候危机，以及全球合作“显而易见”的必要性。
这场危机起初是卫生危机，后来演变成经济危机。我们应该如何应对？经济何时（如果可能的话）才能恢复正常？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这意味着这次的政策将大不相同。最显而易见的是，首要政策必须围绕卫生展开。既然这是卫生危机，政府就必须投入资金，确保拥有足够的卫生设施、医疗设备、检测能力和接触者追踪能力。这些并非以往经济衰退中的问题；采取这些措施不仅是为了缓解危机，也有助于确保经济稳健复苏。
第二个重大区别在于，这场危机导致失业的速度和规模前所未见。这意味着政策必须有针对性地帮助直接受到封锁影响的企业和劳动者。我们称之为“大封锁”，因为放眼全球，为应对卫生危机而实施的遏制措施，造成了规模空前的经济活动收缩，数据之大堪称历史之最。从陆续公布的数据来看，消费崩塌的程度也创下了纪录。这就是这场危机与众不同的原因。
当然，危机也有金融层面，你会看到世界各地的央行提供大量支持，以支撑金融市场。但此时至关重要的是，确保家庭和企业尽快恢复元气，并在卫生问题得到更好控制后，让经济活动恢复到更正常的水平。
人们一直在谈论疫情引发的债务危机。你认为哪些经济体受影响最大？你如何看待这场危机的发展？
在这场危机来临之际，约有40%的低收入国家已经陷入债务困境，或面临陷入债务困境的高风险。如今又出现了额外的支出需求。这些支出至关重要，不能推迟。政府必须在卫生和民众生计方面投入资金，这会对债务水平产生影响。
我认为，我们需要从两个方面来考虑债务问题。
一类是已经陷入困境、债务水平极高，无法在国际市场上以合理条件借款的国家。对于这些国家，应提供优惠融资；对于较贫困国家，还应提供债务偿付减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正在两方面采取行动。我们为各国提供快速贷款安排，并已将相关贷款额度上限提高一倍；已有100多个国家因快速融资需求向我们求助。
其次，我们也在为各国所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债务提供债务偿付减免，直至今年年底。我估计，今后还需要继续讨论这一问题。有些国家对此的需求会更大。
二十国集团曾推动其他官方债权人提供债务减免。这非常受欢迎，相关工作也在推进，但我估计未来几年还需要采取更多措施，包括延长减免期限，并调整所提供债务减免的形式。
另一类是目前尚未发生债务危机的国家。我们需要确保它们获得所需的适量流动性，避免陷入偿付能力问题，也就是确保它们仍能在市场上以合理利率借款。
例如，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等央行采取的许多干预措施，尤其是流动性措施，帮助稳定了部分国家的市场，但未来几年并不能保证这种局面持续。因此，各国需要流动性支持机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正在发挥作用。我们刚刚为各国设立了一项新的短期流动性额度。我认为，偿付能力问题和流动性问题都需要解决，而且不只是现在，还要在未来许多个月继续处理，以免爆发全面债务危机。
那么，六个月、12个月和18个月后，情况会如何发展？
六个月后，许多国家的卫生问题似乎仍将存在。疫苗研发前景可期，但最乐观的情形下，我们或许还要再等10个月才能看到候选疫苗。
因此，未来六个月我们将处于第一阶段，实施遏制措施。与此同时，也会有多个国家进入第二阶段，重新开放经济。但在尚无全面医疗治愈方案的情况下，这些国家仍需继续支持经济，封锁措施也可能时紧时松。之后，我们或许会进入第三阶段，届时已有疫苗，各国则要面对大幅攀升的债务水平。它们将如何应对？
这仍取决于各国情况。利率很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极低水平。这显然有助于某些国家，尤其是发达经济体，以极低利率滚动续借债务；一旦经济增长开始复苏，也应有助于降低债务水平。
对于其他国家，尤其是较贫困国家，我认为债务重组和债务减免仍需继续。因此，各国必须设法增加收入，累进税制可以是其中一种方式。我们谈到，有些国家可能需要征收团结税。各国情况不同，但这是各国必须处理的问题，因为它将成为这场危机留下的重要遗产之一。
你对各国领导人应如何管理本国经济有何建议？
三个阶段所需的建议截然不同。第一阶段，必须竭尽所能解决卫生问题，并为此投入资金。要确保企业和劳动者能够挺过危机，援助对象应尽可能广泛，并扩大失业保险的覆盖范围。
进入第二阶段后，人们开始提出，援助不能无限期持续，因此必须决定今后究竟能保护多少企业，又有多少企业会倒闭。
一些行业的需求可能会发生永久性转变。所有与旅行有关的行业、国际旅游业都可能遭受相当大的冲击。因此，我们进入了一个无法支持所有人的阶段，必须考虑哪些行业具有更重要的系统性意义和战略意义。至于其他行业，则可能不得不让其破产，同时想办法让它们在经济活动恢复时迅速重新起步，前提是市场需求足够。
危机有不同阶段，各阶段所需的建议也截然不同。尽管存在种种不确定性，我们已经认识到，有一系列措施在各个阶段都能帮助所有经济体：开展检测和接触者追踪，确保医疗设施完善，并及时、充分地沟通本国卫生状况的发展变化。
如果观察哪些国家的经济复苏更成功，首要因素就是这些措施。第二个因素是采取大规模财政措施，帮助家庭、劳动者和企业；我们看到，这些国家的经济正在复苏。
下一项重要举措是，在医疗解决方案问世、疫苗研发成功后，确保以足够的规模生产，让全世界所有人都能尽可能快地获得这些产品。这也是一项亟需开展的重要行动。
经济是否会有资金耗尽的时候？作为一名经济学家，什么让你感到担忧？
如果经济活动如此崩塌，以至于什么都无法生产、没有收入、人们也不消费，那对任何经济体来说都是悲惨的结果。但我认为，我们离这种情况还很远。
我们看到经济活动迅速崩塌。由于“大封锁”，世界各地的产量大幅下降，消费也显著萎缩。但消费下降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人们无法前往零售店或餐馆，因为规定不允许他们这样做。
但正如经济学所说，政策的核心在于生产要素。哪些因素至关重要？关键是人、人的资本，以及体现为已建成基础设施的实物资本，还有如何高效利用所有这些投入。
人力资本没有发生变化。人们仍然拥有与危机前相同水平的人力资本。我们拥有大量实物基础设施，也有许多仍可投入使用的实物资本。因此，政策要做的就是确保经济尽快重启。
因此，我们应该预期，人力资本和实物资本能够得到有效利用，使经济活动恢复到原有水平。推动任何经济体运转的基本要素依然存在，并未消失。
这场危机如何彰显国家、公共服务和私营部门的价值？我们谈到必要岗位的劳动者，我们是否应该改变谈论哪些工作对经济至关重要的方式？
你说得完全正确。在应对这场危机的一线，护士、医生和急救人员正竭尽全力守护生命，并确保人们相信自己能够获得所需的医疗服务。向他们致敬。每个国家都应对这些专业人员心怀感激，而且不应只停留在口头上，还要提供能够支持他们的政策方案。
其次，我认为，这场危机清楚地表明，拥有强大医疗卫生体系、尤其是能让绝大多数人享有医疗服务的国家，更有能力应对危机。我认为，在这场危机发生之前，这本就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场危机让这一点更加显而易见。必须设法为民众提供强有力的社会安全网。建立相应体系，在这种情况下向民众转移资源；而借助数字技术，这是能够做到的最快方式。拥有这些体系的国家，显然能够更好地应对危机。
很明显，遇到这类危机时，公共部门的作用会大幅增强。传统上一直如此，这一次也会如此。但我认为，各国必须认识到，有些基本服务不能打折扣，包括医疗卫生、教育、善治、社会保障和社会安全服务。
我认为，这场危机还让全球合作的必要性变得显而易见。病毒不尊重国界，会跨越边界传播。只要它在世界任何地方仍具有强大传播力，就会影响其他所有人。因此，我们需要开展全球合作来应对。
气候科学家比尔·麦基本曾说，如果我们要救助企业，它们也应该拯救地球。
刺激方案是否应该附带条件？我们是否应该要求方案考虑气候韧性、减排、公共卫生资金以及对劳动者的支持？
根据危机所处阶段，附加条件的类型可以有所不同。例如，目前处于危机第一或第二阶段的大多数国家，目标是确保劳动者与企业保持联系。我们不希望出现大规模的破坏性失业，让劳动者之后难以重返岗位。这意味着，政府向企业提供资金时，会附加条件：如果企业希望贷款转为赠款，就必须证明仍有相当比例的员工在为其工作。这一条件从每个人的角度来看都有助于经济。
如果要向任何机构、公司或银行提供资金，就必须确保这笔钱不会转而以股息或股票回购的形式流向股东。有些国家已经附加了这类条件。这些附加条件确实发挥了实质作用。
谈到气候问题，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议题。显然，自然界以我们未必能预料的方式带来冲击。气候变化的影响可能更为严重，因此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但问题是如何实现这一目标？怎样才能建设更绿色的经济，以最有利于地球的方式开展经济活动？我们可以采取哪些最佳措施？
显而易见，我们需要扩大替代能源的生产规模——这项工作已经启动，但还需要进一步推动。其次，需要建设更有利于气候的基础设施。在这两方面，公共部门都能发挥重要作用。
当各国进入刺激经济、增加传统公共支出的阶段时，采用更有利于气候的形式开展公共基础设施投资，将会非常有帮助。
一旦拥有替代能源和绿色实体基础设施，显然就可以进一步实施碳定价，让公司和企业将其活动对气候的影响纳入决策。
这些都是必须采取的措施。我认为，现在是推动这些措施落地的绝佳机会，因为人们正在认识到，自然环境会对人们的健康和经济生活产生极其重大的影响。
你认为资本主义和全球化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我希望保持乐观，也希望世界能够团结起来，最终以更强大、更好的全球化形式走出这场危机
但此刻我感到担忧。进入这场危机时，人们对全球化的热情已在减退，各国也愈发内顾；这场危机又进一步加速了这一趋势，部分原因在于危机本身的性质。
正如你所见，跨境旅行已停摆，全球供应链也已中断。但更令人担忧的是，各国可能会转向更具保护主义的立场，决定将更多生产转移回本国，并对出口实施管制。
这是一个重大关切。我们必须提醒自己，全球化让世界受益匪浅，尽管它并不完美。全球化创造了更多就业机会；通过提高较贫困国家的收入，缩小了国家间的不平等；也减少了世界许多国家的贫困。如今的全球化并不完美，需要加以改进，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在此时转向高度保护主义立场，大幅削减与其他国家在商品和人员方面的往来，只会让我们更难从这场危机中复苏。企业依靠全球化生产来获得价格最低的投入品。如果无法获得这些投入品，它们就无法让工人重返工厂。这只会让复苏更加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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