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今高度互联的世界,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规则和制度来管理市场与经济活动。然而,多边主义正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而缺乏清晰、一致的方式来评估全球力量格局的变化,也无助于缓解这一局面。人们常说,冷战结束时形成、由美国主导的单极世界秩序,近来已转向“多极”格局;其原因在于中国等国家以及许多新兴经济体的地缘政治“分量”日益加重。但衡量全球大国的实际指标,通常只是在含糊不清的层面上讨论,甚至根本没有讨论。
目前没有公认的尺度可以衡量一国相对于其他国家的国际分量。例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采用GDP、贸易额等经济指标,但这些指标并未在其他机构间实现标准化。联合国各机构使用的指标甚至也不尽相同:在大会中,每个国家的权重相同,且没有否决权;而在安全理事会中,五个常任理事国(中国、法国、俄罗斯、英国和美国)拥有否决权。
在多边主义承受越来越大压力之际,了解关键力量权重背后的变化,并尝试判断我们所经历的变化有多少反映了这些权重的结构性转变、有多少只是源于独立的政策调整,是有益的。
衡量各国国际分量,有三个突出指标:人口规模;以市场价格计算的GDP所反映的经济规模(以购买力平价计算的GDP更适合衡量福利);以及军事实力,通常以国防开支粗略衡量。如果认为这三个指标同等重要或重要程度相近,那么世界上最“重要”的力量似乎是美国、中国、欧盟、日本、印度、俄罗斯和巴西。
当然,首先就有许多问题需要考虑:欧盟以一个实体的身份进行贸易安排谈判,但其成员国在许多领域保有主权,是否应被视为全球事务中的统一行动者?此外,这三个指标是否确实应被视为同等重要,也远未明朗。
无论如何,这三个指标为比较全球力量权重的格局提供了一个有用的起点:一端是所谓单极秩序正在形成的1990年,另一端是多极秩序轮廓理应显现的2017年。

这些数据首先凸显了中国的崛起:中国在全球GDP和军费开支中的占比均大幅上升(分别从1.7%升至15%,以及从1.6%升至13.8%)。印度在这两个领域的占比也有所提高,但起点低得多(分别从1.4%升至3.3%,以及从1.4%升至3.6%)。其他力量都没有实现类似的“规模”增长。美国的GDP和人口占比略有下降,但若将军事实力纳入考量,它仍远远是最强大的力量。俄罗斯人口(正在减少),GDP占世界总量的比例也仅为2%,因此其规模非常“有限”;不过,拥有核武器这一因素必须纳入考量。
从这些指标来看,世界正以某种两极格局迈入下一个十年,美国和中国占据显著主导地位。如果欧盟被视为一个统一力量——其成员国也如此看待,例如通过推行共同政策——它便可能成为第三极。印度的GDP目前以接近8%的速度增长,最终可能成为第四极,但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建立在三条半支柱上的国际秩序,并不完全符合人们对多极格局的热切期待。这对努力重振多边主义具有重要影响。尤其是,由于世界尚未真正实现多极化,其结构并不像许多人所认为的那样,有利于形成多极多边主义。多边主义要想延续,就需要大国的支持。
许多人一直希望中国能为多边世界秩序提供支持,但中国领导人似乎只打算在符合自身利益时利用多边机制。欧盟则显然倾向于多边主义,但受到内部纷争的削弱。如果能够克服这些分歧,它本可以成为我们所需的多边主义捍卫者;但眼下,它的分歧仍然太深。印度可能成为多边主义的重要倡导者,但目前奉行单边政策,国际影响力也仍然不足。
因此,全球合作的关键支柱仍然是美国。各方可以围绕具体问题或在区域层面组建联盟;但若没有美国支持,维护现有全球治理体系尚且不可能,更遑论深化这一体系。
当前,美国越来越抵制国际合作,甚至积极破坏国际合作,这令人深感担忧。毕竟,正如罗伯特·卡根最近指出的那样,在当今高度互联的世界,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规则和制度来管理市场与经济活动。人工智能、基因工程等新技术会带来必须在国际层面处理的政治和伦理问题,这只会让这一点变得更加显而易见。
当然,美国国内并非一致反对多边主义;开放与合作能为美国带来诸多益处,因此它或许会在几年内重新承担此前的角色。但与此同时,其他行动者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继续运用并推动多边主义。只要条件允许,就应开展并促进范围有限的行业或地域合作。
从更广泛的角度看,要赢得围绕规则导向型国际体系展开的重大意识形态斗争,就必须大力推行全球公民教育,以此作为抵御新民族主义的解药。如果赢得这场意识形态斗争,目前遭受的战术性挫败就能扭转。鉴于包容性合作的必要性,调整并强化以规则为基础、符合伦理的全球治理体系,对于维护长期和平与进步至关重要。鉴于美国仍然拥有相当的“分量”,美国充分参与并再次成为数字时代全球治理的领导者,对全世界都至关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