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以城乡差距为典型表现的空间不平等已成为一项重大政策关切。不同地理区域的境况变化会影响就业机会（Moretti，2012）、政治极化（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和英国脱欧公投便体现了这一点；参见 Becker 等，2017）以及健康状况（Chetty 等，2016）。《经济学人》（2017）近期一篇探讨机遇格局变化的文章指出，迁居障碍会损害社会中本已脆弱的群体。东欧和中亚并非这些全球趋势的局外者——世界银行的一份报告中，Cadavid 等（2017）展示了地理位置上与重要市场联系更紧密的城市如何增加人口，而其他市镇则人口萎缩。
是什么力量塑造了不同地区经济境况的这些变化？它们又能告诉我们未来的经济地理格局可能是什么样子？在欧洲复兴开发银行《转型报告 2018-19》第4章中，我们考察了地理变化对欧洲、中亚、中东和北非经济成果的影响（Desmet 等，2018b）。新近获得且高度细分的地理数据，使我们能够描述人口和经济活动空间分布的变化。更重要的是，我们利用定量空间增长模型，预测了未来几十年该地区经济格局可能如何演变。
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西欧和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地区的人口空间分布发生了重大变化。1 图1中不断升高的红色柱条表示1990至2015年间人口增加的10公里×10公里网格单元。人口增长集中在大都市区和城市。沿海地区的人口也有所增加，西欧大部分地区、北非、尼罗河及其三角洲，以及中东的地中海沿岸亦是如此。与此同时，波罗的海国家、中欧和东南欧等其他地区人口迅速减少，如同一图中下降的灰色柱条所示。
图1 1990至2015年的人口变化
为进一步识别“赢家”和“输家”，我们为每平方公里构建了一个局部人口密度指标。2 我们发现，在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地区45%的国家中，如今有一半以上的人口居住在自2000年以来局部人口密度有所下降的地区。许多人迁往人口稠密的城市，但仍有相当数量的人留在逐渐落后的地区。比较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地区不同规模的城市后发现，人口超过50万的城市增长最快。在居住于城市地区的约3.75亿人中，约60%住在这些大城市。对于居住在人口不足50万城市的人来说，至少半数居民经历了平均局部人口密度中度至大幅下降。
不同地区境况的变化反映了经济生产率在空间上的变化。我们将世界多个地区1°×1°网格层面的国内生产总值（GDP）人均值与人口密度的关系绘制出来，发现两者呈正相关（图2）。在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地区，人口密度翻一番与人均产出提高约5%相关。此外，人口密度增长越快的地区，生产率增长也越快。更精细地理分辨率的夜间灯光数据表明，这些发现同样适用于城市。
图2 人均GDP与人口密度
人口密度、生产率与增长之间的正向关系并不令人意外——人们为寻找经济机会而迁往人口稠密且生产率高的地区。同样，企业也会在这些地方落户，以利用庞大的人才库（例如亚马逊在纽约州长岛市和弗吉尼亚州阿灵顿设立办公室），靠近投入品来源和潜在买家，并希望从思想传播带来的知识溢出中获益。人口密集有利于创新和基础设施发展，因为这些地区的投资能够惠及更大比例的公众。然而，人口密度和生产率并不能说明全部情况。人口密度升高往往伴随着众所周知的问题：污染、拥堵和高昂的租金。
上述证据表明，在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地区，人口密度的正面影响（集聚力量）往往超过负面影响（分散力量）。在精细的地理尺度上，这种权衡存在一定差异。图3展示了2000至2014年间西欧及欧洲复兴开发银行部分地区每平方公里局部人口密度的变化。聚焦放大窗口可见，莫斯科（右侧）以集聚力量为主，而华沙（左侧）市中心则以分散力量为主。城市之间及城市内部的这种差异可能由当地基础设施和通勤模式的变化所驱动，但并不改变基本结论：人口密度是生产率增长的重要驱动因素。
图3 2000至2014年局部人口密度的变化
尽管识别出了相关模式，但迄今展示的数据无法说明未来空间增长格局可能如何演变。对于希望通过基础设施投资和贸易政策影响空间增长的政策制定者而言，这一点很重要。或许更重要的是，这些数据无法判断地理变化是否有益于福祉。推动创新的集聚力量创造经济机会并带来总体增长，而人口流失地区则随着市场萎缩而面临日益严峻的挑战。
要考察欧洲复兴开发银行不同地区的增长和福祉前景，我们需要一个能够用数据进行检验的动态空间模型。为此，我们采用 Desmet 等（2018a）提出的框架，在纳入1°×1°网格层面的经济数据并根据公路、铁路和水路估算贸易成本后，对模型进行定量求解。
我们发现，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地区当前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预计在相对近期的未来将实现最大的福祉改善。这些地区的人口密度带来的生产率提升会转化为更高收入和更多消费；据估计，其收益超过了当地人口增加对生活便利条件造成的损失。总体而言，预计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地区将有相对出色的表现，至2040年，其生产率、实际人均GDP和福祉的增长率每年将比相应的全球平均水平高约1个百分点。
我们还利用该模型开展反事实政策分析。例如，我们评估了近年西巴尔干地区公路和铁路投资的预期经济影响。我们也考察了“一带一路”倡议（BRI）可能产生的影响，以及欧洲复兴开发银行成员国和附近邻国之间贸易成本下降可能带来的影响。或许最有意思的发现来自对不同情景的比较。沿特定线路的大规模投资会大幅降低沿线运输成本，使项目附近地区受益；而在整个地区更大范围内适度降低现有贸易成本，也有望带来相当的增长收益。
我们的分析表明，欧洲及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其他地区正在发生的广泛地理变化，为生产率增长和整体经济收益创造了机遇。推动人口空间集聚格局演变的力量深刻而普遍。尽管这些变化总体上产生积极影响，但也使部分人口被留在日益稀疏的地区。随着这些地区人口密度下降，当地机遇也随之减少。帮助这些地区平稳应对变化，同时努力激发它们错失的部分集聚力量，或许是当地实现增长并维持福祉的最佳机会。改善当地生活便利条件的投资，例如供水、医疗保健和能源，以及增加本地教育机会的投资，可能对这些地区行之有效。实施此类政策时必须谨慎，因为它们可能对整体产生负面影响。或者，鼓励人口流动的措施也可能有助于改善落后地区居民的机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