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属于世界经济论坛的地缘战略平台
“印太”成为新闻焦点。美国已将其太平洋司令部更名为印太司令部;印度和印度尼西亚提出的共同区域愿景强调了印太地区的核心地位;莫迪总理在新加坡发表的广泛外交政策演讲,也将该地区对印度的政治重要性置于核心位置。
这一切都是对中国迅速崛起的回应。如果这预示着该地区未来将形成多国协作,以制衡北京的权力扩张,那么这虽是一项重要举措,却不足以应对中国横跨亚洲和欧洲的战略布局。
欧亚大陆覆盖地球表面的35%,居住着分布在90多个国家的50亿人口,创造了全球GDP的65%。数千年来,征服、贸易和迁徙自然而然地将亚洲与欧洲紧密相连。伟大文明在这片广袤大陆上兴衰更迭,催生了无数政治和经济动态。
从历史尺度看,直到近代,这种联系才被打断。欧洲工业革命以及随后对亚洲和非洲的殖民,在地理上并无分界之处人为制造了鸿沟,使经济和军事力量集中于“西方”。这一群体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利者,更使这些权力结构和地理格局制度化。
当代亚洲经济崛起,以及亚洲内部社群与市场的融合,正迅速打破这一现状。如今,人员、商品、创新和资金再次相对自由地流动于欧亚大陆。但超级大陆的重新兴起并非毫无摩擦。新的地缘经济一体化力量也带来了新的政治紧张局势。
随着历史重演、欧亚大陆日益凝聚,新的世界秩序将由谁来管理以及如何管理来塑造。民主、自由市场和全球安全安排的未来,将在这片超级大陆上决定。塑造这一格局的有三个关键因素。
第一,用罗伯特·卡普兰的话来说,是地理的复仇。欧亚一体化固然是自然形成的,但其当下形态显然由中国主导。中国认定欧洲与亚洲之间的分界是现代西方人为构造的,于是着手做其他大国都不愿做的事:构想、界定并管理欧亚大陆。
北京选择的工具——“一带一路”倡议(BRI)——正在打造遍布各地的互联互通项目网络,每个项目都旨在将对中国经济的依赖嵌入这片超级大陆的地理格局之中。
驱动中国的不是意识形态,而是重振并拓展其历史地位的愿望,即成为世界的文化、经济和军事中心。这一驱动力加上中国雄厚的经济实力,使其欧亚愿景远比简单的制衡战略更具影响力、更具远见,也更持久。

因此,“一带一路”倡议淡化了这片大陆各次区域的重要性,打破了既有的力量平衡安排,这并不令人意外。例如,印度和欧盟正努力遏制中国在欧亚大陆政治、经济和安全议题讨论中的影响力不断扩大。
中国以令人钦佩的坚定态度推进这一项目:建设基础设施、促进贸易并创建全球替代性机构。中国还悄然输出其政治模式:“中国特色资本主义”——国家资本主义与威权主义的独特结合。除非自由民主国家提出一套欧亚替代方案,有效满足亚洲和非洲国家对基础设施和治理的需求,否则中国的主张就会取得成功。
第二个因素就在这里:民主的复仇。无论是美国、欧盟,还是印度,民主国家的两极分化都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皮尤全球态度调查持续记录到,民众对民主政府的信任度处于历史最低水平。自由民主国家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陷国内危机,几乎无暇进行战略规划。在中国以十年为规划周期之际,民主国家却难以把目光投向下一次选举之后。
最后一个因素是人口结构,对整个地区而言——尤其是对中国——它是一把双刃剑。在许多欧亚国家,“一带一路”倡议带来的经济利益显而易见。然而,在民族主义成为政治主导情绪的时代,中国的存在可能不受欢迎。中国输出劳动力,引发了与东道国年轻人口之间的紧张关系,因为后者如今必须争夺就业机会。“一带一路”倡议也有风险,它可能只是在不稳定国家为极端组织和激进化组织建设基础设施网络。
印度位于欧亚大陆腹地与印太地区的交汇处——这两个地区将定义21世纪。
未定义
在国内,人口压力可能迫使北京重新评估自身兑现承诺的能力。随着年轻的中国人收入水平不断提高,他们对政府的期望也会增加。与此同时,城市地区单身年轻男性占比高,加上农村人口老龄化,使中国社会更容易发生暴力和动荡。这些人口压力将给欧亚一体化项目带来什么影响?中国政府是否有足够的政治资本,不计代价地在全球各地购买影响力?人口结构的复杂性会让其他国家得以拼凑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抗衡“北京共识”吗?
身处新德里,印度的发展轨迹与欧亚大陆密不可分这一点再清楚不过。印度位于欧亚大陆腹地与印太地区的交汇处——这两个地区将定义21世纪。
不过,新德里只是众多参与者之一。它适应、甚至塑造其他参与者愿景的能力,将在未来数十年影响欧亚议题的讨论。
俄罗斯因经济上的需要以及与中国共同蔑视美国势力而屈居中国之下,与这个东方大国的关系也颇为扭曲。这个昔日的欧亚超级大国如今不过是个声势显赫的警察——或者更宽容地说,是个精明的风险管理顾问,替中国的扩张主义保驾护航。
两国试图整合的两种经济愿景——“一带一路”倡议和欧亚经济联盟——遵循不同的逻辑。前者试图重新调整多个市场,将中国置于贸易引擎的位置;后者则寻求建立单一市场,以扩大莫斯科有限的经济影响力。与此同时,中国迄今为顾及莫斯科的担忧,避免在该地区作出实质性的安全承诺;但从长远来看,这一立场难以维持。
莫斯科有限的区域能力与中国跨越多洲的雄心形成鲜明对比,由此引出一个问题:如果两国各自独立、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两种不同的欧亚愿景,会发生什么?莫斯科会顺从中国的目标吗?还是两国间的竞争会在本已动荡的地区造成复杂的安全局势?
另一方面,欧盟正以艰难的方式认识欧亚大陆。欧洲长期与亚洲的政治动荡隔绝,在美国安全保护的影响下,放弃了权力政治,并形成了自己的多元文化愿景。
然而,西亚局势的破裂引发难民潮涌入欧洲负债累累的经济体,强烈地提醒欧洲人,他们与这片大陆近在咫尺。
如今,欧洲正从内外两方面走向分裂。老龄化的欧洲社会努力应对反动民粹主义,以及根深蒂固的政治和经济共识逐渐瓦解之际,“一带一路”倡议也在一点点蚕食其边界。欧盟现在必须作出艰难抉择:要么采取行动维护并扩大自身的自主空间,要么任人摆布,逐步失去一块又一块。
至于美国,过去九十年来,它付出了鲜血与财富,以维持自己在这两个地区的特权地位。然而,为了制衡俄罗斯和中国并发动“反恐战争”,美国的力量和影响力分散在北约、中央司令部和最近更名的“印太”司令部之间,各自拥有不同的战略和历史积淀。
如今,美国出人意料地转向经济民族主义。在一个凝聚和一体化的速度或许超过其制度应对能力的世界里,它还能宣称自己是领导者吗?
所有这些参与者,尤其是印度和美国,都必须设想一种超越印太、深入欧亚大陆腹地的安排。这种设想必须超越民主的规范性考量;欧亚地缘政治将由资金和技术、互联互通和贸易的提供,以及接纳多元政治安排的意愿所塑造。
中国提出的是一个大陆规模的问题,需要一个超级大陆规模的答案。自由世界应挺身而出、表明立场,或者退到一旁,任由“中华治世”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