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德莱恩在达沃斯论坛演讲全文

• 达沃斯2024年年会，即世界经济论坛年会，将于1月15日至19日在瑞士达沃斯举行。

• 当前世界正面临信任赤字。达沃斯年会为各方提供了一个平台，让商界、政府及其他利益相关方退一步审视局势，并共同探寻应对全球挑战的开创性解决方案和行动，主题为“重建信任”。

• 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的特别致辞，探讨了虚假信息、人工智能如何改变经济，以及保护自由政治制度和贸易需要什么。

主席克劳斯·施瓦布： 女士们、先生们，能够介绍国际政治领域一位杰出的领导者和远见卓识者，既是我的荣幸，也是我的殊荣。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女士。

冯德莱恩主席不仅在欧洲度过极具挑战的时期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还确保了欧洲在全球事务中拥有强有力且具影响力的声音。事实上，您已被评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女性。您的领导力是鼓舞人心的灯塔，象征着团结、力量和面向未来的欧洲。请与我一同热烈欢迎乌尔苏拉·冯德莱恩主席。

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 尊敬的各位阁下，女士们、先生们，亲爱的克劳斯，贵论坛一年一度的全球风险报告令人震撼又发人深省。对于全球商界而言，未来两年的首要关切不是冲突或气候，而是虚假信息和错误信息，紧随其后的是我们社会内部的两极化。这些风险十分严峻，因为它们限制了我们应对当前重大全球挑战的能力。气候变化与地缘政治格局的变化、人口结构和技术的转变。地区冲突不断升级，地缘政治竞争日益加剧，以及它们对供应链的影响。发人深省的现实是，各国之间的竞争再次比几十年来更加激烈。这使今年达沃斯会议的主题更加具有现实意义。重建信任。当下不是冲突或两极化的时候，而是建立信任的时候。

Image: 世界经济论坛

当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推动全球协作。这要求我们作出迅速且结构性的应对，以匹配全球挑战的规模。我相信这是可以做到的，并且我相信欧洲能够而且必须在塑造这一全球应对方案中发挥引领作用。其出发点在于深入研读《全球风险报告》，从而规划前进的道路。许多解决方案不仅依赖于各国之间的合作，更关键的是依赖于企业与政府、企业与民主体制之间的合作。公共部门与私营部门建立新的联结纽带从未如此重要，因为这些挑战都不受国界限制，每一项挑战都需要协作来管控风险，并开辟前进的道路。这正是我今天想要探讨的内容。

虽然政府掌握着应对当今重大挑战的许多手段，但企业拥有创新、技术和人才，能够提供我们所需的解决方案，以应对气候变化或规模化虚假信息等威胁。欧洲在展示这一模式如何运作方面具有独特优势，因为我们的民主体制与企业的利益相辅相成，能够为民众创造繁荣、财富和安全，营造稳定的环境以释放创新和投资活力，并创造平等的机会和自由。

随着我们迈入2024年，这一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因为这将是历史上选举最为密集的一年。全球各国民主国家将纷纷举行选举，全球半数人口将受到影响。其中包括欧盟超过4.5亿人口，欧盟由27个民主国家组成，在这里，我们每个人都有权畅所欲言、做真实的自己，即便我们与多数人不同。在民主体制下，正是民众的选择与行为决定了经济领域的赢家与输家。企业可以自由竞争，变革者可以自由创新。功绩决定经济成功，而我们的规则正是为确保这一点而制定的。为保护知识产权、保障工业数据安全、保护民众和企业的积蓄，欧洲坚定支持基于公平开放市场的全球贸易。

当然，与所有民主国家一样，我们的自由也伴随着风险。总会有人试图利用我们的开放性，无论是来自内部还是外部。总会有人试图让我们偏离正轨。例如，通过虚假信息和错误信息。

而在乌克兰问题上，这类信息的泛滥程度最为突出。因此，请允许我为大家提供一些真实信息。俄罗斯正在战略目标上失败。这首先是一次军事失败。我们没有忘记，当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时，许多人担心基辅会在几天内沦陷，全国其余地区也会在数周内失守。但这并未发生。相反，俄罗斯已损失了约一半的军事能力。乌克兰已将俄罗斯赶出其此前占领的一半领土。乌克兰已击退俄罗斯黑海舰队，并重新开放了一条海上通道，向世界输送粮食。乌克兰也保住了自身的自由与独立。

俄罗斯的失败也体现在经济层面。制裁使其经济与现代技术和创新脱钩。俄罗斯如今依赖中国。最后，俄罗斯的失败也体现在外交层面。芬兰已加入北约，瑞典将紧随其后，而乌克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加入欧盟的道路。所有这些都表明，乌克兰能够在这场战争中获胜。但我们必须继续支持其抵抗力量。乌克兰人需要在2024年及以后获得可预期的资金支持。他们需要持续供应武器以保卫乌克兰并收复其应有的领土。他们需要能够威慑俄罗斯未来的袭击，他们也需要希望。他们需要知道，通过他们的奋斗，他们将为子女赢得更美好的未来，而乌克兰更美好的未来就是欧洲。上个月，我们满怀巨大的喜悦，决定启动乌克兰加入欧盟的入盟谈判。

这将是乌克兰的历史性成就，也将是欧洲回应历史召唤的体现。女士们、先生们，我们都知道，俄罗斯的入侵也对欧洲的生活成本和经营成本产生了影响。我知道这对贵公司中的一些企业影响有多大，但我开篇就曾说过，我们面临的风险需要各国与企业之间的协作，而我们共同的应对能力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强大。在能源与可持续发展领域，这一点体现得最为明显。两年前，在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侵略之前，2021年欧盟消耗的能源中，每五个单位就有一个是从俄罗斯进口的。对俄罗斯的高度依赖被广泛认为是一种风险，尤其是在俄罗斯占领克里米亚之后。随后，俄罗斯入侵了乌克兰。俄罗斯此前已故意不将天然气储存设施充满至通常水平，从而加剧了欧洲的脆弱性；面对乌克兰的英勇抵抗和欧洲的团结，普京认定时机已到，决定直接威胁欧洲，切断我们的供应，并将能源用作他的武器。

我们都因普京的决定而付出了代价。我们面临艰难的抉择和不确定性，尤其是在冬季。但我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如今，仅仅两年之后，欧洲已将其能源命运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去年，欧盟消耗的能源中，每20个单位中只有一个来自俄罗斯。诚然，危机曾遏制了欧洲经济的发展势头，但经济崩溃的担忧被证明是没有根据的。如今，能源价格已经回落，即便在今年1月初的近期寒潮期间，价格依然保持在低位。天然气储存仍然供应充足。欧洲在提升能源体系韧性方面取得了实质性进展。这是如何实现的？因为我们开展了协作。因为我们拥有运行良好且开放的市场，以及全球各地的友好伙伴挺身而出，提供了替代供应。因为我们拥有统一市场，使我们能够将能源流向调配到最需要的地方；但最重要的是，因为我们加倍推进清洁能源转型，投资于未来清洁、高效和可再生的技术。

欧洲的产业和企业在这一进程中发挥了核心作用。国际能源署的最新数据显示，2023年欧盟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增长再创历史新高，欧盟的能源效率也提升了近5%，正如人们所说，最好的能源就是不被使用的能源。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将普京的挑战转化为一个重大的新机遇。去年，欧盟首次通过太阳能和风能生产的电力超过了天然气发电。而今年，欧盟预计将首次从风能和太阳能光伏获得的总能源超过从俄罗斯获得的能源。这是个好消息。

尽管有乐观的理由，但我们也不应忘记此次危机的一个关键教训：过度依赖一家企业、一个国家或一条贸易路线都伴随着风险，这正是欧洲绿色协议如此强调的原因，它不仅强调减少排放，还强调欧洲在新的清洁能源经济中保持强大的竞争力。这也包括欧洲在清洁能源技术开发和创新方面的领导地位。

女士们、先生们，亲爱的克劳斯，请允许我回到《全球风险报告》的首要关切。虚假信息和错误信息，应对这一问题自我任期伊始便是我们的工作重点。通过《数字服务法》，我们明确了大型互联网平台对其推广和传播内容所应承担的责任。这既是对儿童和遭受仇恨言论攻击的弱势群体的责任，也是对整个社会的责任。因为线上与线下之间的界限正变得越来越模糊，我们在线下珍视的价值观也应在线上得到保护。在生成式人工智能这一新时代，这一点显得更加重要。如今，世界经济论坛《全球风险报告》将人工智能列为未来十年最主要的潜在风险之一。

首先，请不要忘记，如果以负责任的方式使用，人工智能也是一个极其重大的机遇。我是一名技术乐观主义者，作为受过专业训练的医学博士，我知道人工智能已经在给医疗保健带来变革。这是好事。人工智能能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提升生产力。率先行动者将获得回报，而全球竞争无疑已经拉开帷幕。我们未来的竞争力取决于人工智能在日常业务中的应用，欧洲必须奋起直追，并为负责任地使用人工智能指明方向。那就是能够增强人类能力、提高生产力并服务社会的人工智能。我们应在具有竞争优势的领域进行投资。例如，欧洲拥有人才。欧洲约有20万名具备人工智能经验的软件工程师，这一数量高于美国和中国，而且我们的大陆在工业数据方面也拥有巨大的——非常巨大的——竞争优势。

我们能够使用质量无与伦比的数据训练人工智能，我们希望为此进行投资，这也是我们将向欧洲初创企业和中小企业提供使用我们世界一流超级计算机的机会的原因。这样它们就能够训练、开发和测试其大型人工智能模型。这与微软借助其自有超级计算机运行ChatGPT的做法类似。我们还将把共同的欧洲数据空间服务于初创企业，并将以所有欧盟语言提供海量数据，因为人工智能也应当服务于非英语使用者。这是竞争力的新前沿，欧洲完全有能力成为工业人工智能的领导者。人工智能将用于改造关键基础设施，使其变得智能且可持续。

四年前我们上任时，就感到有必要在欧洲层面设定明确的护栏，以引导人工智能的开发与部署。这正是欧洲《人工智能法案》背后的理念。事实上，这也是全球首部此类法案。这也是民主体制与企业如何相互增强的又一例证。《人工智能法案》通过重点关注实时生物识别等高风险情形来建立信任，并且通过建立这种信任，它使企业能够在所有其他领域进行创新，充分利用这一新的革命性技术。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世界正处于冲突与对抗、分裂与恐惧的时代。几代人以来，世界第一次不再处于单一的转折点，而是处于多个转折点，各种风险相互重叠、彼此加剧。毫无疑问，我们面临着战后时代对全球秩序的最大风险。但在我看来，同样毫无疑问的是，我们可以怀着乐观和决心继续前行。

没错，我们面临的风险是真实而迫切的。但要应对风险，我们就必须共同承担风险，而这正是欧洲一直以来所做的。欧盟在大胆行事时表现最佳，正如我们在过去几年里所见证的那样，无论是欧洲绿色协议、下一代欧盟计划、支持乌克兰，还是应对疫情。未来几年，我们需要以同样的方式思考。我相信，我们民主体制、企业和工业的共同力量将处于这一进程的核心。我们的企业依托自由而蓬勃发展，依托创新、投资和竞争的自由。但企业自由依赖于政治制度的自由，这正是我认为加强民主、保护民主免受其面临的风险和干预，是我们共同且长期的责任的原因。

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重建信任，而欧洲准备发挥关键作用。非常感谢大家。

主席克劳斯·施瓦布： 冯德莱恩主席，我认为您已经帮助我们重建了信任。至少在欧洲，重建其应对挑战的能力，同时也在世界上同步建立面向未来的角色。我想提问——遗憾的是我们只有时间提一个问题——但我想回到您去年加入我们时提到的一点。事实上，您曾提出了“降险而非脱钩”这一说法。经过一年，您如何看待这一理念，以及您在这一理念上取得了哪些进展？请您详细说明。

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 是的，我正是在达沃斯首次提出“降险而非脱钩”这一概念。随后，我很高兴地看到这一概念被七国集团在广岛峰会上采纳，当然也被欧盟全部27个成员国所接受。我与许多不同国家，包括中国，就这一概念进行了大量讨论，对我而言，这非常重要。同时，向我们的中国朋友说明这一点也非常重要：我们不希望脱钩，这既不合理，也不可行。毫无疑问，中国是我们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但我们需要在某些领域降险。在我们经济脱碳等事务上，我们以协作的方式开展了非常良好的合作。我们过去常说，我们合作的底色是绿色，但在市场准入、公平竞争环境以及经济安全等方面，我们仍存在问题。

其中一个重大议题是供应链的过度依赖问题。在这方面，我们必须管控风险，必须降险。而中国近期开始筹备对锗、镓和石墨实施出口管制，这并不利于建立信任。因此，我们正就这一议题进行密集磋商。但对我们而言，降险意味着供应链多元化，并与多个伙伴达成更多贸易协定。例如，我们刚刚完成了一项贸易协定，其中锂扮演了重要角色，协定伙伴为智利。我们也刚刚与新西兰、肯尼亚完成了相关协定。此外，例如，将疫苗生产能力多元化布局到世界其他地区也是一种方式，比如与卢旺达合作，我们刚刚开始将mRNA技术引入卢旺达，那里的生产能力现已开始形成。因此，具体审视我们在某些领域面临的风险，并以系统的方式在这些领域降险，这是非常切实的做法。

如果回顾过去10至15年间的中国，可以看到中国有系统地减少了对世界的依赖和过度依赖，同时增加了我们对中国的依赖。对此，我们必须非常坦率、非常开放地进行讨论。我认为，直面问题总是更好的，因为这样才能解决问题。

主席克劳斯·施瓦布： 谢谢你，乌尔苏拉。遗憾的是，我们的时间已经到了。在结束之前，我想说，你坚定捍卫欧洲价值观的立场至关重要，尤其是在乌克兰问题的背景下。非常感谢你如此坚定地捍卫这些价值观。请与我一同再次感谢欧盟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