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经济学家都会认同,未来的货币将比今天更加数字化。但尽管人人都在谈论“数字化”,这个词的具体含义往往仍不清楚。数字化可能改变传统货币和信贷形式,并进而改变货币政策理论与实践,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以电子货币取代现金;以面向所有人的央行存款取代银行存款(“普遍准备金”);以基于数字平台的点对点借贷取代银行贷款。
以电子货币取代现金
数字化已经取得进展的一个领域,是支付中现金的使用。在1980年至今的欧元区成员国,现金占货币存量M1的比例已从23%降至14%。
然而,欧洲央行最近的一项研究(Esselink和Hernández,2017年)显示,按笔数计算,仍有79%的交易使用现金完成,占所有支付总金额的54%。但这种情况可能迅速改变。研究显示,欧元区销售点终端上81%的支付金额低于25欧元。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支付卡和销售点终端已支持非接触式技术,可用于低于这一门槛的支付。
完全无现金的经济对货币政策意味着什么?首先,这将消除利率的零下限,使央行在严重衰退期间,尤其是在通缩环境下,拥有更大的政策操作空间。其次,这将消除全面银行挤兑的风险,因为存款人只能在银行之间转移存款,而不能彻底离开银行体系。这会减少央行作为最后贷款人介入的必要性。另一方面,也有人可能认为,如果储户无法再提取存款,银行体系所受的市场约束可能会减弱,甚至消失。
但要实现这些影响,仅仅是现金使用量随时间推移接近于零还不够;现金必须被彻底废除。只要银行存款仍可兑换成现金,一旦利率大幅转为负值,或整个银行体系的健康受到威胁,现金使用就可能迅速反弹。
因此,就现金而言,数字化本身不会给货币政策带来质的变化。但日常支付中现金使用日渐消失,可能有助于推动彻底废除现金的政治决策。然而,至少从德国的角度看,欧元区在目前完全实现无现金化的可能性很低。
以加密货币取代传统货币基础和货币存量
加密货币(如比特币)对传统货币概念和货币政策构成了第二项挑战。它们可被视为实现了弗里德里希·A·哈耶克(1976年)关于“货币非国家化”的构想。他并未非常明确地说明这种“竞争性货币”体系应如何具体实施。他主要设想由私人银行发行纸币,但没有说明这些纸币是否可兑换。讨论这些问题时,可以采用一种分类法,依据四项标准对货币类型进行划分:
- 发行方为私人或公共机构;
- 货币可兑换或不可兑换;
- 实物货币或电子货币;
- 以点对点方式转移的货币(现金或记录在分布式账本中的数字货币),以及通过设有中央记账机构的会计系统转移的货币。
这种分类法可以用图示表示为“货币之花”(图1)。这一构想源自国际清算银行的一项研究(Bech和Garratt,2017年)。但国际清算银行采用的标准是“有限可及性与普遍可及性”,而非“可兑换与不可兑换”。其余三项标准相同。
图1 货币之花
不作深入讨论也可以看出,由于不可兑换,加密货币与传统央行准备金和现金十分相似。在这一点上,加密货币不同于承诺可兑换成现金的银行存款。当然,私人发行的不可兑换货币也可以是现金(哈耶克纸币),或由银行发行、不可兑换但记录在传统集中式会计系统中的存款(哈耶克银行存款)。
加密货币是否会对现金、传统银行(存款)或央行准备金构成严峻挑战?由于不可兑换,它们没有内在价值。现金和央行存款也同样没有内在价值,但央行发行的货币拥有法定货币地位这一巨大优势。这为防止一种没有内在价值的货币价值彻底崩溃提供了重要保障。欧洲央行及其他央行依法负有维持价格稳定的职责,这也提供了额外的重要价值保障;迄今为止,这一目标的实现相当出色。
单个加密货币发行方可以通过设定发行上限,试图为其货币提供价值保障;但货币竞争的逻辑意味着发行方的数量没有上限。因此,加密货币的总存量也没有上限。持有加密货币始终伴随着完全无法预测的全部损失风险。换言之,作为价值储藏手段,加密货币的高波动性使其对大多数投资者缺乏吸引力。
加密货币作为支付手段也缺乏吸引力。正如比特币所显示的,生产成本正变得高得难以承受,交易成本和交易耗时也都很高。此外,由于使用分布式账本,所有交易都是公开的。换言之,只要知道某个用户的公钥,其所有交易就会变得透明。
总体而言,加密货币没有取代既有国家货币的潜力,也不会对货币政策制定产生重大影响。如果加密货币被用于规避反洗钱法律,就需要采取适当的法律限制。
普遍准备金:以面向所有人的央行存款取代现金和银行存款
随着加密货币兴起,尤其是在瑞典等国家现金需求下降,一些央行开始制定方案,允许非银行机构在央行开立存款。最为完善的方案是瑞典央行开发的电子克朗(Sveriges Riksbank,2017年)。
面向非银行机构的数字央行货币可以取代现金,尤其是在价值存储于应用程序或卡片本地时(基于价值的方案)。与此同时,如果余额存储在中央数据库的账户中,它也可以取代传统银行存款(基于账户的方案)。
向非银行机构推出数字央行货币,并不一定需要基于分布式账本的记账机制。即使采用分布式账本,也不一定非要使用区块链。
央行存款可能成为极具吸引力的投资,因为它们提供完全安全的资产。这一特点尤其会受到银行存款超过100,000欧元的家庭和企业青睐。根据《银行恢复和处置指令》,此类投资者面临内部纾困风险;持有央行存款则可以规避这一风险。当然,这类存款的吸引力取决于其利率相对于银行存款利率的水平。
假设所有公民都在央行拥有银行账户,商业银行的挤兑风险(“数字银行挤兑”;Cœuré,2018年)将会上升,因为这会让存款、尤其是大额存款更容易流出银行体系。在更极端的情形下,如果所有公民都在央行持有隔夜存款,央行的政策操作空间将进一步扩大。央行不仅能更轻易地实施负利率,在技术上也能使用直升机撒钱这一工具。央行只需向每位公民的账户贷记一定金额即可。
广泛使用央行存款将从根本上改变银行的角色及其与央行的关系。银行仍然可以提供贷款,但由于贷款必须支付到借款人在央行的存款账户,银行体系届时将始终需要央行提供相应的再融资。这将接近全额准备金银行制度的理念,限制银行自主创造贷款的能力。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央行必须提供100%的再融资。银行体系始终可以尝试从非银行机构的央行存款中吸引期限更长的融资。
普遍准备金的一种极端形式是“Vollgeld”(主权货币)。在这种制度下,传统银行存款将不再获准存在。如果严格实施,央行将不再充当货币市场的稳定器,导致利率不稳定性上升(Bofinger和Haas,2018年)。
面向所有人的数字央行货币也可能对目前以银行账户为基础的支付系统产生深远影响。银行的作用可能会缩小,非银行机构则可基于央行账户提供支付服务。这有望推动支付服务领域的创新和竞争。因此,我认为央行应避免提供支付服务。
以点对点借贷取代传统银行贷款
第四种可能的创新是以点对点借贷取代传统银行贷款。中国在这一领域处于领先地位,也展现了这种工具所伴随的风险和监管挑战。
从概念上说,点对点借贷与资本市场借贷有许多相似之处,因为它在贷款人和借款人之间建立了直接联系。可以说,点对点借贷创造了一个“面向小额借款人的资本市场”。数字化有望拓宽这种融资形式的适用范围,尤其是在其依托成熟互联网平台的情况下。
利用信用评分、社交网络或亚马逊等平台的信息,点对点平台可以进行筛选和委托监督;在信息不对称的环境中,这正是银行的核心职能。
通过将投资分散到大量借款人身上,点对点借贷也可以提供银行传统上提供的风险分散效果。
点对点借贷不需要承担风险的中介,因此相比传统银行贷款,它所需的监管较少。这尤其涉及资本要求和流动性要求。迄今为止,点对点借贷仍处于起步阶段,但它有可能像优步之于传统出租车行业那样,成为传统银行业务的挑战者。
对央行而言,银行业的“优步化”可能意味着央行对金融过程以及实体经济过程的影响力减弱。与资本市场相同,点对点借贷能够调动现有货币存量,用于增加贷款。
但只要银行存款仍是这种融资形式的主要资金来源,央行就能够通过利率政策影响点对点借贷。投资者是否将银行账户中的资金用于点对点借贷,取决于这笔存款给她带来的利率。央行可以通过控制货币市场利率,间接影响此类存款的利率。
货币数字化不会削弱央行的权力
货币数字化有可能改变金融体系的传统结构,并重新界定银行和央行的角色。但数字化本身不会削弱央行对金融体系的控制。大规模的制度变革(废除现金、实行普遍央行准备金)是可能的,但这需要政治决策,而且不会削弱央行的作用,反而会加强其作用。
新型中介形式,尤其是点对点借贷,可能对银行构成巨大挑战。央行决定向所有人提供央行账户,将从根本上改变银行的职能,尤其会限制银行自主创造贷款的能力。此外,这也可能降低银行在提供支付服务方面的重要性。
尽管加密货币备受追捧,它们不会成为真正改变格局的力量。它们或许对偏好风险的投资者有一定吸引力。但由于不可兑换性的限制以及发行方数量不受限制,它们几乎不可能威胁国家货币和传统银行存款的主导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