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货币理论”背后的合理洞见在于：政府与中央银行合力始终能够创造名义需求，这一点由米尔顿·弗里德曼于1948年作出阐释。但同样至关重要的是，过度的货币融资具有极大危害，将其视为解决长期挑战的无成本途径是危险的。
自2008年秋季主要央行将短期利率降至接近零水平，并随后作为量化宽松操作的一部分大量购入债券以来，经济学家们一直在争论，这些非常规货币政策何时以及以多快速度“退出”。
然而十年之后，发达经济体的利率仍远低于危机前水平，且很可能持续处于低位。截至3月23日，德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为-0.02%，这表明市场预期欧洲央行不仅会将政策利率维持在零水平直至2020年（欧洲央行官方前瞻指引所示），而且会一直维持到2030年。日本的债券收益率则意味着零利率或负利率的时间将更为漫长。美国和英国的十年期收益率分别略高于1%和2.4%，这两者均表明，在未来十年内政策利率几乎不会上调，或根本不会上调。
2008年金融危机或许开启了长达整整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利率大幅走低时期。在这一新常态下，在部分国家，可能需要采取更多非常规政策（包括各种形式的货币融资），以维持合理的增长。
2008年金融危机的发生，是因为监管不足使得风险在金融体系内部大量累积。然而，随后衰退的深度以及此后漫长的低增长时期，并非源于金融体系持续的脆弱性，而是源于过去半个世纪中实体经济积累的过度杠杆。1950年至2007年间，发达经济体的私人部门债务（家庭和企业）占GDP的比重从50%升至170%，而只有在债务增速远快于名义GDP的情况下，才似乎能够实现充分增长。
危机之后，贷款增长转为负值，并在多年内持续低迷，这并非因为受损的金融体系缺乏信贷投放所需的资本，而是因为负债过重的家庭和企业即便在利率为零的情况下，仍决意偿还债务。日本在20世纪90年代也出现过同样的情形。
在这种环境下，大规模财政刺激是实现哪怕是微弱增长的唯一途径。英国公共财政赤字在2009年扩大至GDP的10.1%，美国赤字飙升至12.17%，欧元区赤字也增至6.3%。但公共债务不可避免的上升，促使许多政府得出结论：这些大额赤字必须尽快削减。财政紧缩叠加私人部门持续去杠杆，导致通胀率持续低于目标水平、实际工资增长令人失望，并引发了民粹主义的政治反弹。
到2016年，政府和央行似乎已“弹药耗尽”，无论是货币政策还是财政政策，经济学家们也争论，在利率已为零且公共债务水平已经很高的情况下，是否有任何政策能够避免长期停滞。有人，包括我本人，打破了终极政策禁忌，建议我们或许需要考虑对增加的财政赤字进行货币融资。前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认为只要此类融资的规模由独立的中央银行决定，就可以在不引发过度通胀的情况下实现有效的刺激。
然而，就在2016年这一低迷低谷之后仅两年，天空似乎明显变得晴朗起来。到2018年，全球增长和通胀的预测已显著上调，央行与市场再度聚焦于人们期待已久的非常规政策“退出”。理解促成这一突然改善的原因至关重要。
答案很简单：大规模财政扩张，而在两个主要经济体中，这一扩张部分或全部由央行资金提供融资。美国财政赤字从2015年占GDP的3.9%升至2018年的4.7%，并预计在2019年达到5.0%；中国的财政赤字则从2014年的低于1%增至超过4%；日本的财政赤字则维持在4%左右，放弃了此前到2020年降至零的计划。美国的财政扩张由向私人部门出售债券予以融资，而在中国，央行间接为商业银行的大规模债券购买提供融资；在日本，公共债务的全部净增量均由央行购买政府债券来融资。全球经济之所以复苏，是因为世界三大经济体拒绝接受高额公共债务负担使进一步财政扩张不可能的观点。
但此番刺激的效果已经减弱。随着特朗普总统减税的一次性影响逐渐消退，美国增长正在放缓；中国正努力遏制过度杠杆，并应对特朗普加征关税对出口和信心造成的影响；而日本将于10月实施一项早已规划的消费税上调，这可能会减缓消费增长。在外部需求下降的情况下，欧元区增长同样也在放缓。
因此，我们再次面临与2016年相同的问题：当利率已接近零时，如果停滞威胁来临，该怎么办？在已提出的答案中，包括若干货币融资的变体。“现代货币理论”的支持者主张，以货币融资的财政支出应成为管理名义需求的常规机制；而“绿色新政”（Green New Deal）则将货币融资视为为具有社会和环境价值的投资提供资金的一种选择。
这些主张背后的合理洞见——即政府与中央银行合力始终能够创造名义需求——由米尔顿·弗里德曼在其具有重要意义的1948年文章中作出阐释。但同样至关重要的是，过度的货币融资具有极大危害，将其视为解决长期挑战的无成本途径是危险的，而非仅作为在特殊情况下使用的需求管理工具。
面对增长乏力、政治不满以及沉重的历史遗留债务负担，货币融资不能成为禁忌选项。在日本，尽管央行否认，永久性货币融资实际上已在发生。挑战在于确保其使用严格限定在伯南克所提出的纪律框架之内，而不是假定危机前的常态会很快恢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