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入是移民从局外人转变为内部成员的微妙而关键的过程,也就是移民成为新社区一员的过程。成功融入难以衡量,因为它涉及多个层面,触及移民经历的方方面面,从教育、住房到政治参与和公民事务参与。
我们或许无法准确把握融入情况,但几乎无人质疑其重要性。尽管许多移民问题仍存在激烈争议,人们普遍认为,融入有益于移民,也有益于他们迁入的社会。
那么,为什么无论是融入问题的宏观层面还是具体细节,都如此难以讨论、辩论并达成共识?两项《全球契约》最终草案文本中,便可见这一问题所涉及的敏感性。两项契约定于2018年12月由几乎所有联合国会员国通过。《移民问题全球契约》中有四处提及融入,但大多没有实质内容。《难民问题全球契约》的情况略好一些,在一百多段内容中有三段简要谈及融入。究竟发生了什么?
融入对各国而言很难,因为它揭示了一个许多国家不愿公开承认的事实。尽管国际社会极其关注移民返回并重新融入原籍社区,但许多移民不会——往往也无法——回家。2017年在德国获准获得保护的32.5万名难民如今正在这个国家开启新生活。不到3%在美国非法居留的1200万移民,每年会被遣返。
融入问题也不只关乎富裕国家。过去12个月里,逃离缅甸教派暴力、进入孟加拉国的逾百万难民,可能需要在未来几代人中都以该国为家。没人能预测目前约占黎巴嫩人口30%的叙利亚和巴勒斯坦难民何时——甚至能否——离开。人们对这些令人难以面对的现实集体保持沉默,情有可原,却无济于事。

融入也难以讨论和应对,因为它无法靠任何类似速效方案解决。修建隔离墙、设立营地、组建新的边境部队、阻止船只入境——这些都是政治上用来表示果断行动的简略说法。即使最终成效甚微,它们也能在混乱中营造出掌控局面的印象,并让人看到立竿见影的希望。
相比之下,要真正做好移民融入工作,对所有相关方而言,这都是一个漫长且往往充满艰难的过程。移民需要接受新生活的现实,并同意以某些可能并非自己所选择的方式继续生活。接收社区和政府则需要接纳新来者,以物质和精神上的慷慨包容他们,并对可能带来的益处持开放态度。
忽视融入或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放眼世界,许多规模庞大的难民营早已不再假装只是临时安置点,这就是融入失败的证据。我们也能在被隔离的贫民区社区中看到这种失败:这些社区在所有重要方面都与名义上归属的社会相分离。各项指标也显示,移民在生活质量的诸多方面远远落后于当地既有人口,包括学业成绩和劳动参与率。
融入失败还会产生更深层、更阴暗的影响,而这些影响往往遭到忽视。例如,公众对移民价值的看法似乎与其对融入的认知密切相关。盖洛普的移民接纳指数证实,美国和澳大利亚对移民的态度远比欧洲积极;两国在融入方面都有良好记录,而欧洲的融入问题则棘手得多。
传递的信息很明确:寻求推动更开放、更自由的移民政策的人,需要着眼长远。他们必须密切关注人们迁移之后的处境。如果结果不理想,当初促成他们迁移的善意可能很快消散,进一步加剧他们从局外人转变为内部成员的困难。
如果移民处于接收社区社会和文化结构之外(或被认为处于其外),支持宽松移民政策的力量就会瓦解。融入失败被广泛视为恶意政治运动影响力不断扩大的重要推手,这并不令人意外。在大多数国家,奉行排他性民族主义政策的民粹主义政党仍处于边缘地带。但即使不执政,它们影响移民和融入政策的能力也可能十分显著。例如,在荷兰,民族主义政治运动成功地将人们对融入问题的担忧武器化,操纵主流政党采纳对移民及移民群体更不友好的政策。
那么,我们怎样才能做得更好?常识和近期经验给出了以下启示。
接收社区需要帮助
融入成本的分担并不均衡,无论是在国家内部还是国家之间都是如此。承担最大慷慨责任的人,往往最无力付出、可能失去的也最多,这并不公平。
在国家层面,中央政府应确保承担接收和融入移民实际工作的城镇和城市获得充分支持,不仅要覆盖直接的融入开支,也要防止现有服务缩水,因为这很容易在更广泛的人群中滋生不满。
在国际层面,各国在移民事务上“分担责任”的理念必须延伸至融入。这是共同利益,也是共同责任。
成功需要规划
近期对大规模难民安置的分析展示了“地点的力量”。简言之,新移民最终安置在哪里,既可能决定他们的未来,也可能影响他们迁入社会的长期健康发展。
例如,我们知道,就业对融入至关重要:它能让个人和家庭进入新的社区,同时也能改善公众对移民的看法。如果安置经过周密规划,既能最大限度地创造真正的就业机会,又能更广泛地实现移民与目的地的匹配,双方的体验都会大幅改善。技术正助力这种有针对性、符合当地实际的政策制定成为现实。
坦诚与真诚的伙伴关系会带来回报
融入并不容易,问题也不可避免。接收社会乃至移民本身,都理应得到坦诚相待。任何不够坦诚的做法,都是对政府与人民之间应有信任的背叛,无法辩解。
这也是一种战略失误。如今常见的做法是明明情况不佳,却假装一切安好,这往往适得其反。融入不充分带来种种影响的社区——例如公共服务不堪重负、社会关系紧张——当自身关切被忽视或歪曲时,有理由觉得自己遭到漠视或居高临下的对待。接收移民的人,与移民一样,也值得得到关注和关怀。
最重要的是,融入必须被呈现并切实开展为一个双向过程——社区与移民之间的伙伴关系。我们看到,当双方约定以伙伴关系为起点时,彼此关系就会改变。移民不再只是被动接受慈善的对象,社区也不再只是政策机器中不情愿的齿轮,仿佛自己与这台机器毫无关系。
证据至关重要
我们对哪些做法有效、哪些无效的了解仍非常有限,尤其是因为评估某种方法的影响可能需要数年时间。因此,融入政策和实践的证据基础往往并不牢靠。
眼下最紧迫的问题是,很难确定如何投资才能获得最大回报。我们承受不起重大失误,但也等不起。政策制定者应有勇气承认我们的知识存在空白,并有远见支持有助于填补这些空白的举措。他们应借鉴近期的研究成果,这些成果终于开始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融入,例如成本效益分析在决定重点关注哪些领域、投入哪些资源方面能够发挥的作用,以及大数据如何用于增进我们对融入过程的认识。
两项《全球契约》承认了一个我们都知道的事实:人口流动是人类进步的命脉。人口流动无法阻止,但我们完全可以比现在做得更好地加以管理。《全球契约》勾勒出一幅未来愿景:各国携手合作,确保移民活动总体上安全、合法,并造福所有人。要实现这一点,我们必须始终把融入放在核心位置,关注移民及接收社区的长期健康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