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济论坛每年发布的《全球性别差距报告》，该报告已进入第15个年头。
数据覆盖156个国家，显示了新冠疫情的影响。
在与新冠疫情共存一年多之后，相关数据开始陆续公布，显示了疫情对全球各国社会产生的影响。
本周，世界经济论坛发布了其年度《全球性别差距报告》，该报告分析了156个国家的数据，证实了许多人的怀疑：全球病毒疫情对性别平等造成了沉重打击。
在最新一期《达沃斯电台》节目中，我们听取了论坛的Saadia Zahidi关于疫情如何以及为何使男女之间不平等的逐步缩小进程出现倒退的看法。
我们还了解到，领英（LinkedIn）掌握着关于全球职场女性的宝贵数据。
Saadia Zahidi，世界经济论坛董事总经理
我们从2006年开始发布本报告，因此今年实际上是该报告的第15版。我们希望借助世界经济论坛素以擅长的基准比较能力，特别是通过我们的全球竞争力研究工作，并将其应用于性别等议题。因此，我们试图了解各国目前存在的性别差距，并寻找长期衡量这些差距的方法。值得一提的是，该报告采用一致的方法论，因此我们拥有整整15年的有用数据，可以逐年比较。报告考察四个维度：教育、健康、经济参与和政治赋权。在这四个领域中，男女之间在资源、机会和获取渠道的分配上有多公平？这基本就是报告向我们揭示的内容。
Robin Pomeroy，《达沃斯电台》主持人
所以，这第15年是新冠疫情不同寻常的一年。我想，这是最早能为我们提供扎实数据的报告之一，涵盖了整整一年的疫情，并提出了一个问题，希望也能给出答案：“疫情对性别差距产生了什么影响？”
Saadia
是的，我想对这些数据保持一定谨慎。本数据只部分涵盖了新冠疫情的影响，还有大量影响尚未显现。我认为我们目前还没有完整的全貌，明年应该能看得更清楚。不过，我们已经开始对疫情造成的影响有了相当清晰的认识，而这非常令人担忧：此前取得的进步出现了倒退，我们所看到的一些影响可能会留下永久性创伤。总体而言，局势相当严峻，亟需采取紧急行动。
Robin
多年来，您提到的这四个领域中，大多数方面的性别差距虽然进展缓慢，但一直在缩小。这是我们首次在其中大多数领域看到进展放缓甚至逆转，对吗？
Saadia
嗯，我不会说去年的情况也很乐观。例如，按照去年的变化速度，性别差距需要100年才能弥合。而现在这一差距已经扩大，需要135年。这意味着，要实现性别平等，又要再等上一代半人的时间。因此，去年一年间，进展出现了大幅放缓。
Robin
您认为，新冠疫情扩大这一差距或减缓性别差距弥合进程的主要原因是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Saadia
原因有多个。其一是新冠疫情导致各类工作场所关闭所带来的直接冲击，以及这对男性和女性意味着什么。一些已经或正面临进一步风险的岗位流失，例如消费行业，或更广义的消费和零售行业。该行业雇用的女性人数往往远多于IT等行业，因为后者中许多人能够在家办公。因此，你开始看到这些关停的影响，总体失业情况对女性的影响大于男性。从绝对人数来看，仍然是男性受损更大，但考虑到女性在整体劳动力中占比较小，按比例计算，这种创伤已经开始显现。
第二个因素是男女在家庭中的角色。我们开始看到，照护责任的分配正倒退回传统模式。因此，即使是保住了工作的女性，也面临一种“双重班次”：一班在家里，一班在职场。即便是白领女性，工作时间不仅有所增加，她们在家中还要承担更多的照护责任。
第三个方面是，即使某些领域的招聘有所回升，即部分行业开始重新招人，女性进入劳动力市场的速度也慢于男性。因此，不仅失业更为严重，新增就业的增长也更为缓慢。
第四个方面是一种长期趋势，因新冠疫情而加速，即工作的整体自动化和数字化。这一趋势我们早已预见，它影响所有劳动者，尤其是技能较低的劳动者。但如今，随着更多企业推进自动化和数字化，这一进程的速度前所未有。这意味着，未来的工作往往高度融合技术，而这类岗位中女性的人才储备相对较少。因此，我们对未来的准备并不充分。不过，就照护或教育等岗位而言，情况并非完全如此——这些行业往往以女性为主，但这类岗位的薪酬通常较低。总体来看，局面是经济性别差距扩大、女性担任领导职务的人数减少，以及薪酬差距拉大。
Robin
那么，我想接下来的问题是：该报告所考察的这一年，是否只是一个“短暂波动”？
以下是报告中的一段引文：“性别差距在需要颠覆性技术技能的行业中更为常见。例如，在云计算领域，女性占劳动力的14%；在工程领域，占20%；在数据与人工智能领域，占32%。”
这些领域想必在未来几年会有大幅增长。就女性在这些行业中的代表性而言，我们应当对此有多大的担忧？
Saadia
这是一个重大担忧。云计算被广泛应用于多个行业，数据与人工智能同样如此。这已不仅仅是IT行业内部的性别差距问题，而是涉及多个行业的性别差距，而这些行业都在比以往更多地使用技术。因此，这是一个主要的关注领域，尤其因为这些恰恰是高薪岗位。这意味着，不仅更广泛的参与差距在扩大，薪酬差距也在恶化，因为这些往往是高薪职位。回到您的问题——“这是短暂波动，还是我们可能长期看到的趋势”——我认为答案恰恰就在这里。由于其中一些是结构性转变，只是因疫情而加速，我认为目前数据所显示的情况实际上可能是低估。我设想，如果当前趋势持续下去，未来我们很可能会看到更大的性别差距，除非我们从今天开始采取行动。
Robin
报告中是否有任何值得乐观的理由？
Saadia
尽管总体来看，这些数据令人担忧，但我认为报告确实指出了一些希望的迹象。其中之一是，在全球范围内，有一个趋势没有倒退：在健康和教育领域，性别差距已接近完全弥合。因此，在健康和教育两方面，都只剩下几年时间，之后我们应当实现总体平等。
当然，这意味着女性实际上具备男性所拥有的全部能力。总体而言，对女性的教育投入与对男性的大致相当，但她们未必获得同等的机会。因此，消除机会上的障碍，建设未来更加平等的经济，这应当是双赢的。这不仅对女性很重要，对整个社会而言也确实重要。如果我们希望未来的经济更具韧性，那么利用这场危机来真正确立并加快性别平等，而不是等待经济恢复所谓的“正常”之后才着手推进性别平等相关工作，显然是完全合理的。
Robin
那么政策方面呢？我们都希望实现性别平等，那么为了实现它，有哪些事情是我们应该去做的？
Saadia
视所在地区而定，有四类举措可能非常有帮助，并能加快性别平等进程，尤其是在危机过后。
第一，加大对照护行业的投入，并确保照护相关岗位和照护假在男女之间更公平地分配。顺便一提，照护行业也是大规模的就业创造者。因此，对许多正在谋求经济复苏的国家而言，这并非沉没成本，而是对未来的投资。
第二，有助于克服劳动力市场中日益加剧的性别隔离的政策与做法。例如，确保更多女性投身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领域，同时消除她们进入职场的障碍：这意味着坚持推行更加性别平等的招聘、更完善的管理实践，并从根本上为女性进入目前以男性为主的行业创造适当的激励机制。
第三，既然我们知道许多劳动者将面临风险，我们普遍需要一场“技能再培训革命”，那么这场革命不能是性别盲目的，而必须专门针对男性和女性的需求量身定制，考虑到他们目前的起点，以及他们往往专精于不同领域的事实。因此，两类人群都必须转向未来的工作，这就需要运用性别视角。
总体而言，这便是三类政策。但与此同时，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所在的地区。世界上有些地方，持续投资于最基础的领域至关重要，例如女童教育。因此，排名靠后的国家——阿富汗、巴基斯坦、乍得——都是在女童和妇女的健康与教育方面仍有大量工作需要完成的国家。世界上还有一些地区，例如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大部分地区，有大量女性实际上已进入劳动力市场。事实上，撒哈拉以南非洲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女性在劳动力中占比高于男性的地区。但未来仍需做大量工作，以确保这些就业是高质量、高薪的工作。同样，这需要确保并培养人们的技能，并在此过程中贯彻性别视角。因此，这确实取决于您所在的地区。
当然，在发达国家之间，其中一些问题的表现也大不相同，例如欧洲与美国之间就存在差异。在美国，联邦层面仍未强制规定产假，与欧洲部分地区相比，在此次疫情期间，美国照护工作的分配情况已开始显现出这一制度缺失的影响。此外，性别与种族之间的交叉性问题同样存在。这是另一个需要更多关注的领域，尤其是在部分发达经济体中，以确保有色人种女性不会同时面临双重劣势。
Robin
因此，该报告涵盖156个国家，几乎覆盖全球或接近全球。您是否会挑出一些显示情况尤为良好或尤为糟糕的事例？今年在地域上，有没有哪些地区让您印象特别深刻？
Saadia
更广泛的覆盖范围很有帮助，因为我认为，它能够为世界提供一个非常非常清晰的视角，观察性别差距。该报告方法论的有趣之处和重要之处在于，我们并非按收入水平来看待各国。我们基本上是在问：无论收入水平如何，无论是富国还是穷国，你们在男女之间分配资源、机会和获取渠道的平等程度如何？因此，尽管排名最靠前的通常是北欧国家，纳米比亚和卢旺达也进入了前十名。这些国家在现有资源中，男女分配相当公平。再看排名靠后的国家，去年取得最大进步的国家之一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它的起点相当低，但在过去几年中持续取得进展。因此，这确实取决于您在世界上关注的地区。不过，我认为我们必须确保性别平等不被视为事后才考虑的事情，即性别平等不应是各国在变富之后才渴望追求的目标——事实上，无论目前处于哪个发展阶段，如果今天就投资于性别平等，它们在经济上的表现会更好，社会也会更具韧性。
Robin
这是一个乐观的结语。在缩小性别差距的历程中，下一步是什么？未来12个月或稍后一段时间，我们应当关注什么？
Saadia
关键在于，世界各国经济体，尤其是发达经济体，在考虑为长期复苏推出何种刺激措施时，需要运用性别视角。它们需要考虑投资于照护基础设施，需要确保随着劳动力市场复苏，充分考虑男女之间的角色分配。它们还需要以更加注重性别的视角，来推进再培训、技能提升以及人员向新岗位的重新调配。因此，值得密切关注这一点。此外，世界经济论坛还开展了我们称之为的“缩小性别差距加速器”，这实质上是一个为期三年的进程，帮助一个经济体落实相关措施，这些措施不仅能让更多女性进入劳动力市场，还能确保她们有机会晋升至领导岗位。目前，我们在全球约10个国家开展这一项目，分布在拉丁美洲、中东和欧洲。我们将继续推进这项工作。令我欣慰的是，一个令人鼓舞的迹象是，许多国家已主动与我们接洽，并有意立即采用这样的模式，以使其复苏进程更具性别平等性。我认为，这正是所有国家都需要努力追求的目标。
世界经济论坛在性别差距问题上正在做些什么？
Sue Duke，领英副总裁，全球公共政策及经济图谱团队负责人
正如我们在之前几期报告中所做的那样，今年报告的一大亮点是我们称之为领英经济图谱数据。大多数人都知道领英是全球最大的职业社交网络，人们在这里求职、获取建议、学习新技能或与他人建立联系。但如果退一步来看，每天在领英上发生的数以百万计的互动——我们拥有7.4亿会员，他们具备8,000种不同技能，平台上有5,700万家公司，并有超过1,400万个在招岗位——你很快就会意识到，领英同时也是一幅丰富、鲜活、可互动的全球劳动力市场地图。我们将这幅地图称为领英经济图谱，并借助它帮助政府、组织和会员实时、详细地了解各自劳动力市场正在发生的情况。鉴于过去一年劳动力市场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剧变，包括了解疫情对女性造成的影响，实时的细粒度信息从未如此重要。这一影响在今天的报告中体现得非常清晰，也令人非常担忧。
Robin
那么，您的图谱数据中，关于性别差距最值得注意的发现是什么？
Sue
我们开始思考后疫情时代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点是，在这些快速增长的科技岗位中，女性的比例竟如此之低；尤其是，尽管外界大谈特谈，也投入了大量关注，但过去几年在这一领域的进展却微乎其微。当然，我们需要让女性平等地获得未来的工作机会，但这些岗位本身——云计算、工程、人工智能和数据领域的岗位——恰恰是将深刻影响开发何种技术、技术如何在世界中呈现的岗位。我认为，目前没有人能够确切知道，疫情将如何改变劳动世界。但目前一个明显的后果是，数字化和自动化被大幅加速，技术被深度融入我们的生活。我们每天都能看到并亲身经历这一点。我们必须在这一极为基础、塑造性的阶段听到女性的声音、了解女性的视角。我们需要让女性在决定开发何种技术、如何部署这些技术以及它们将产生何种影响方面，发挥平等的作用。
Robin
您是否知道女性为何没有获得这些工作？您所提到的这些岗位，五年前还不存在——这是否是因为文化上根深蒂固地将其视为男孩或男性的角色——还是我们应该从其他方面寻找原因？为什么这些领域的女性代表如此之少？
Sue
从领英的数据中，我们确实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到：女性人才库非常庞大。因此，这些技能是存在的，只是没有得到充分利用。我们还能非常清楚地看到，在技能水平与男性相当的情况下，女性并未获得同样的机会，尤其是在您所强调的那些颠覆性科技技能岗位上，例如云计算、人工智能和数据领域。因此，我们需要制定政策，切实鼓励女性充分发挥潜力。在领英，我们推行了一种我们称之为“以技能为本的招聘”的方法，即积极鼓励企业基于技能、可迁移技能和潜力来评估候选人。我们认为，这样做将使企业拓宽人才库，纳入那些具备这些技能却目前未能获得相关工作的女性。这将为企业带来更多多样性，而更关键的是，它还将为所有求职者创造更公平的竞争环境。
Robin
这非常有意思。也就是说，这些女性具备相关技能，却没有像男性那样获得这些工作。
Sue
这正是我们在数据中看到的情况。因此，在报告中，您会看到我们对男性和女性的技能相似度进行了分析，尤其是在这些领域。我们考察的是技能水平、类型和层级相同的男性与女性群体：男性获得了这些机会，而女性没有。我们必须开始着手解决这一问题。
Robin
我之前曾与Saadia讨论过这是否只是短暂波动，抑或是疫情结束后我们能很快走出困境。报告中的图2.6b显示，一年前疫情刚开始时，获得雇用的女性比例出现大幅下滑，其中初级职位受冲击最大。此后这些数字已经回升，但对于高级管理岗位而言，女性的比例如今仍大幅偏低。在该图中，这一数字并未以同样的方式回升。这是否意味着新冠疫情留下了长期的遗留影响？
Sue
我们必须确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正如您所说，我们的洞察使我们能够深入了解那些头条就业数字背后的情况，并观察疫情如何以不同方式影响不同群体。是的，正如您所说，去年下半年女性就业确实有所回升，但这种回升并不完全，也绝非均衡。就担任领导职务的女性而言，我们确实看到其比例有所下降，目前尚未恢复到疫情前的水平，这基本上意味着去年一年我们抹去了一至两年的进展。
今天的报告非常清晰：无论是定性还是定量的数据和洞见都十分明确。女性往往不成比例地承担起更多照护责任，这意味着她们不得不从工作或职业发展中后退一步。在应对这场危机时，我们需要政府和企业切实将这一点纳入考量，并制定有关多元化、灵活性和包容性的政策。短期内，这意味着要优先推动学校复课，设置灵活的工作安排选项，并使两性享有平等的带薪照护假。长期来看，正如我们早些时候所讨论的，这意味着我们必须鼓励女性进入各类岗位，直至最高级别的管理层，覆盖各行各业的各类领域，并充分发挥她们的潜力。在领英，我们希望企业和组织能够采用以技能为先的方法进行招聘、发展和人才管理，这将真正有助于我们实现这一目标。
Robin
所以我们已经看到了新冠疫情带来的挑战。我想，十二个月后我们就能看出它是否只是一时的波动，我们是否已经度过难关，以及是否取得了进展。因此，希望届时你们能在明年的这个时候带来更多数据。
Sue
我也希望如此。实现公平，包括性别平等，正是领英一切工作的核心。这也是我们与世界经济论坛就这份极为重要的报告开展合作的原因。我希望今天的经济洞见能够帮助揭示我们开始看到的一些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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