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减缓讨论中有一头大象——这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说实话,屋里的东西甚至比大象大得多。
在去年发布的最新 报告 中, 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 (IPCC)的研究人员考察了本世纪余下时间里逾1,000种不同的温室气体排放情景。在这上千种情景中,有些情景可能排放大量碳,导致令人恐惧的气温升幅;也有一些情景符合国际商定目标,即将升温限制在比工业化前高2°摄氏度以内。我们可以把这些称为“令人担忧”的情景。另有一些情景介于两者之间。介于令人担忧和令人恐惧之间的是什么?不妨称它们为“令人惊惧”的情景。
但问题在于,绝大多数能让我们守住两度限值的情景——也就是那些令人担忧的情景——都假设到本世纪下半叶的某个时候,我们将实现净负排放。换句话说,我们从大气中移除的温室气体将多于排入大气的温室气体。
即便是许多可能导致升温三度的情景——那些令人惊惧的情景——仍假设负排放将发挥重要作用。即使我们未能实现净负排放,许多情景仍要求从大气中大量移除二氧化碳。只不过,移除量没有超过其余排放量,因此还不足以使排放降至零以下。
“我们在减缓方面已经迟了,”经济学家萨宾·富斯(Sabine Fuss)来自 全球公域与气候变化墨卡托研究所 ,她提醒《通往巴黎之路》说。“因此,许多情景都需要负排放。”
负排放依赖BECCS
负排放——无论是否为净负排放——都需要广泛采用一系列统称为碳捕集与封存(CCS)的技术,并将其与生物能源生产结合使用。
用于生产生物能源的植物在生长过程中会从大气中吸收碳。之后,生物能源燃烧时,这些碳又会被释放出来,原则上不会产生新的净碳排放。但如果将生物能源与CCS结合,CCS就能从燃烧过程中捕集碳,随后将二氧化碳储存在地下或海床深处,我们便可能开始实现负排放。
多数仅属令人担忧的情景要求,到本世纪末全球累计排放的碳不超过1,200吉吨。这大约相当于按当前水平排放30年的碳量。但这些情景还预计,通过上述生物能源与CCS的结合方式吸收多达1,000吉吨碳——这种组合简称BECCS。如此一来,累计正排放量便可从1,200吉吨增加到2,200吉吨,也让实现目标容易许多。
还有其他选择,包括造林(植树)、增加土壤中的碳储量,以及直接从空气中捕集碳。但前两种方式的碳封存依赖土地利用变化,而这种变化随时可能逆转(例如有人砍倒树木)。土壤碳储量也始终面临受扰动的风险。人工树木和洗涤塔等直接捕集技术令人印象深刻、颇具前景,但距离商业化仍需数年,目前成本甚至高于本已十分昂贵的CCS;而且别忘了,这些技术本身也极其耗能。
海洋施肥、天然或人工矿物强化风化等其他可能性,属于地球工程技术,目前尚未证明能大规模应用,并已引起一些环保人士强烈反对。这些技术也没有在所考察的任何情景中占据显著地位。因此,在负排放竞赛中,BECCS仍是最受看好的选项。
但还有一些问题尚无答案
但这终究只是押注,绝非十拿九稳。在 《自然·气候变化》2014年的一篇评论文章 中,14位知名气候研究人员——其中包括富斯——全球碳计划的研究人员阐述了押注BECCS面临的困难。这篇文章至今在媒体上鲜受关注。
研究人员直言,BECCS“作为一种气候变化减缓方案,其可信度尚未得到证实”,而且“在气候稳定情景中广泛部署BECCS,可能会成为危险的干扰因素”。
首先,我们必须考虑所说的生物能源究竟是什么。我们已经知道,使用棕榈油、甘蔗、大豆、油菜籽或谷物等原料的第一代生物燃料,由于直接和间接的土地利用变化,产生的碳排放高于化石燃料。此外,农田从粮食生产转作他用,会推高粮价,使这类生物燃料给粮食价格带来压力,并对粮食安全造成令人担忧的影响。第二代生物燃料由废弃物或作物残余物制成,曾被寄予厚望;但近期研究也显示,据美国能源部资助、发表于2014年《自然》杂志的一项50万美元研究 所述,从农田移除残余物会释放封存在地下的碳——即土壤碳——并导致二氧化碳排放总体增加。因此,我们只剩下由藻类制成的第三代生物燃料。它至少有一个好处:不会与耕地争用土地。但这种燃料仍远比传统燃料昂贵,在基础研究取得更多进展之前,近期内仍将如此。该领域许多早期先驱者正在 收回 他们对近期成果的乐观说法。
与此同时,IPCC的两度情景意味着对生物质有着巨大需求:到2050年,每年需要100至300艾焦的生物质。艾焦即一百京焦耳,是一个极其庞大的能量单位:例如,2011年东北地震释放了1.41艾焦能量,而美国全年使用的总能量为94艾焦。
这些情景还预计,到本世纪中叶,BECCS每年将交付2至10吉吨的减排量,相当于2010年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的5%至25%。全球碳计划的研究人员还提出了另一项发人深省的对比:海洋每年移除的二氧化碳略低于10吉吨。
换句话说,使用BECCS就像要在全球碳循环中,额外增加一个 规模相当于整个海洋的碳汇 。
研究人员淡淡地指出:“要达到这一水平,需要大规模扩展。”
至于BECCS组合中生物能源之外的另一部分——CCS,研究人员指出,国际能源署的CCS路线图同样表明,要达到上述情景所要求的CCS实施水平,需要大幅扩大规模。截至今年,尽管相关研发投入可观,且碳捕集过程已成功示范,但全球只有一项商业规模的工业应用: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一座经过改造、配备碳捕集技术的燃煤发电机组。
更不用说还有一些风险
与此同时,所有CCS开发都基于一个假设:封存的碳不会泄漏出来。
一份 2013年的现状调查 指出:“CCS部署进展已陷入停滞。”政府要么通过更积极的市场支持和排放监管,加大对CCS的承诺;要么就接受它的失败。
在考察的上千种情景中,只有九种既能实现升温不超过2°,又不依赖BECCS。但这九种情景的减缓速度都极快,通常需要大规模部署核能、风能、太阳能或不配合CCS的生物能源。
“所以,如果没有BECCS,我们就需要大量依靠其他手段,”奥斯陆 国际气候与环境研究中心(CICERO) 的格伦·彼得斯(Glen Peters)说。“如果我们擅长CCS和BECCS,它们可能会挤占核能和可再生能源的空间。如果我们擅长可再生能源,并接受核能,它们就可能挤占许多CCS选项。但归根结底,核心仍是同一点:现在减缓得越多,未来需要付出的努力就越少——BECCS也包括在内。”
研究人员谨慎强调,他们并非否定BECCS,并指出,农业产生的一些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如甲烷和一氧化二氮,以及钢铁、水泥生产等工业过程产生的一些二氧化碳,确实极难完全减缓。但政策制定者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其中的挑战。
他们主张:“确定在本世纪下半叶押注负排放以避免危险的气候变化究竟有多安全,应当是我们的首要任务之一。”
由于目前许多情景都依赖负排放,而实现方式却鲜为人知,研究人员或许并不意外地呼吁开展更多研究,要求研究审慎而迅速;他们还呼吁在部署任何相关技术时,进行严格的监测、报告与核查。
我们知道必须迅速实现负排放。但我们也必须知道如何做到,而不是只是假设BECCS这只绿色小精灵会不知从何处出现,施展魔法消除海量、巨兽般庞大的碳。
本文由 《通往巴黎之路》 合作发布。本文的发布并不代表世界经济论坛认同其观点。
关注论坛:议程 订阅我们的每周通讯。
作者:利·菲利普斯(Leigh Phillips)是一位科学作家和欧洲事务记者。
图片:瓦滕法尔公司的亚恩施瓦尔德褐煤电站冷却塔冒出蒸汽,倒映在湖面上。路透社/帕维尔·科普琴斯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