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规模跨境能源基础设施将各国长期联系在一起。管道路线的选择或互联电网的建设地点决定,反映了各国之间的经济与能源安全优先事项,也体现了政治动机与地缘政治目标。在亚洲,由中国和韩国等国主导的能源相关基础设施建设,正在塑造区域和全球关系,并影响更广泛的地缘战略格局。
能源基础设施项目与中国的影响力和安全之间的联系
跨境能源基础设施项目被用于推进地缘政治目标的典型例子是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该倡议由国家主席习近平于2013年提出,旨在通过贸易和基础设施通道连接亚洲、欧洲和非洲,覆盖65个以上国家,总人口达44亿。它是中国将自身与全球经济相连接、强化其影响力这一宏大地缘经济与地缘政治战略的蓝图。
“一带一路”项目覆盖的区域占全球陆地面积的三分之二,拥有全球70%的能源资源,但其中许多资源目前尚未接入可靠的能源、水利、交通和电信网络。尤其是,中国一直在欧亚大陆修建交通基础设施网络,以增强其能源供应安全,同时推动因经济放缓而出现的国内过剩产能在相关行业中的出口。
“一带一路”基础设施项目固然是中国扩大地缘战略影响力的一部分,但北京也利用能源基础设施项目来降低特定脆弱性。自1993年中国成为石油净进口国以来,寻找海外原油来源便成为中国国家战略的优先事项。北京的“走出去”政策为其国有石油公司在特定区域进行海外投资提供了激励,这些区域包括中亚、俄罗斯、非洲和中东。
能源基础设施及其地缘政治意义
俄罗斯和中亚受到密切关注,原因在于其陆路供应线较短的地理优势及其地缘政治意义。相较于途经南海和马六甲海峡等政治与战略上较为脆弱的海上航线运输原油(中国超过80%的原油进口经由这些航线输入),陆路运输原油可能是一种更优的选择。
中国决策者认为,陆路供应路线较不易受到威胁优于海上航线,因为中国海军在海上航线并无重大存在。二十年来,中国一直投资中亚能源领域,包括修建中哈石油管道和中亚—中国天然气管道(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中国管道,2009年起投入运营),以减轻其对经海路输入的中东能源的严重依赖。
在中国开发能源项目以改善其地缘政治地位的同时,全球事件也塑造了能源基础设施项目。值得注意的是,当俄罗斯与西方关系紧张时——由于俄罗斯于2008年入侵格鲁吉亚以及于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中国与俄罗斯就跨境石油和天然气管道达成了重大协议;而当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和油价暴跌等意外外部因素迫使俄罗斯依赖中国资本时,双方也达成了此类协议。
历史上,莫斯科担心增加对中国能源消费的依赖最终会构成国家安全威胁,因为这会加剧崛起中的中国与衰落中的俄罗斯之间的差距。然而,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环境的变化给俄罗斯经济带来了更大压力,并成为两国最终敲定跨境协议的关键推动因素。
就中国而言,在与美国关系日趋复杂的背景下,从市场和地缘战略角度看,多元化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的能源进口组合都有着强烈动机。北京认为,中俄之间的管道比其他陆上管道路线(例如从中亚通往中国的管道)更为安全,因为后者需穿越多个国家边境,且更靠近美国在阿富汗和中东的军事基地。
韩国的平衡之道
地缘政治与基础设施之间日益紧密的联系,另一例证是韩国在其“新北方”和“新东方”政策下的能源基础设施发展构想。文在寅政府提出的构想,旨在与中美两国的目标和优先事项以及朝鲜半岛当前不断变化的地缘政治格局相契合。
美国与日本合作,正在完善其“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旨在推动印度洋和太平洋的自由市场和航行自由。与此同时,文在寅政府提出的战略构想,既旨在独立于印太战略和中国“一带一路”倡议,也旨在与各方趋同的利益相互重叠。在2017年于符拉迪沃斯托克举行的东方经济论坛上,文在寅总统提议扩大韩国与俄罗斯在联合基础设施方面的合作,涵盖港口、铁路、天然气管道、电网和北极航道。
与俄罗斯合作是韩国新北方政策的核心组成部分,因为包括朝鲜参与在内的新能源基础设施项目,可以缓解首尔与平壤之间因半岛无核化问题而产生的紧张关系。与此同时,文在寅政府于2017年宣布新南方政策,列出了一系列核心举措,包括能源基础设施,以加强与东盟国家的经济联系。通过这种方式,韩国选择通过能源合作伙伴多元化,在各大国之间扮演战略平衡者的角色。
战略平衡:跨境能源基础设施
韩国的平衡之道并非特例,而是一个预兆,预示着未来的走向:随着亚洲和欧亚大陆跨境能源基础设施网络的当前趋势,华盛顿在世界中的角色、其战略追求及其能源安全目标正在被重塑。与20世纪90年代末及21世纪初至中期相比,地缘政治和能源市场格局已大不相同。当时,美国更积极地试图影响里海地区能源运输路线的走向,以限制俄罗斯对欧洲石油和天然气市场的控制,以及对输往欧洲和亚洲的能源供应规模与方向的掌控。
如今,中国和俄罗斯在追求本国能源利益方面变得更有能力、更为积极。阿塞拜疆和土耳其等地区大国,其在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的政策出于政治和经济原因而强烈亲西方,现在则希望避免直接竞争,并与俄罗斯和中国保持务实关系。此外,中国在该地区日益增长的政治和经济实力,以及其与俄罗斯和其他国家不断加强的能源和经济联系,很可能会削弱美国在亚洲的地位。
因此,跨境能源基础设施合作的未来将越来越像韩国的案例。各国将致力于实现战略平衡,以在大国竞争的时代试图避免直接冲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