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十五五”规划将绿色转型从脱碳拓展至全面提升生态韧性。
企业必须在管理碳足迹的同时，管理自身对自然的影响及对自然的依赖，以构建系统竞争力。
如何将有前景的构想转化为可规模化的影响力，是世界经济论坛新领军者年会（又称“夏季达沃斯论坛”）于6月23日至25日在中国举行期间的重点议题。
国际观察人士常将中国的绿色转型与气候行动和清洁能源联系起来。这种看法不难理解。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可再生能源市场和电动汽车市场，其碳中和承诺也是主要经济体中最具雄心的承诺之一。
然而，气候与能源只讲述了部分情况。
随着中国进入“十五五”时期（2026—2030年），其对绿色转型的理解似乎正在拓展。规划第十三篇题为“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建设美丽中国”。这一表述意义重大。重点不再只是减少排放或部署可再生能源，而是涵盖经济增长、资源效率、环境质量与生态保护之间更广泛的关系。
这引出了一个重要问题：“全面绿色转型”在实践中意味着什么？更重要的是，它能否成为企业竞争力的新来源？
从绿色转型到全面绿色转型
这种全面转型思路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十多年来政策演进、与全球可持续发展议程日益融合的结果。
纵观全局，这一演进路径十分清晰：中国的绿色转型从环境保护，发展到绿色发展，再到双碳战略，如今迈向全面绿色转型。这一演进与全球重大可持续发展议程同步推进，同时，国内重点也日益与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巴黎协定》以及近期的《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等进展相衔接。
这一更广阔的视角体现在“十五五”规划本身。规划提出，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
各项目标体现了这一雄心。规划提出，2026年至2030年单位国内生产总值碳排放降低17%；同时，单位用水量降低10%，城市PM2.5浓度降至每立方米27微克以下，森林覆盖率提高至25.8%。规划还要求加强生态保护、扩大绿色金融，并更高效地利用水、土地和矿产等资源。
气候仍是核心，但已不再是观察绿色发展的唯一视角。中国的绿色转型日益聚焦于管理气候、自然与增长之间的相互作用。
三种可持续发展转型，三种竞争力来源
这一演进不仅改变了政策，也在改变企业竞争力的基础。
人们往往将可持续发展目标视为对企业经营的限制。历史表明，事实并非如此。一次又一次，重大的可持续发展转型都为率先行动的企业创造了新机遇。
第一次转型源于全球可持续发展议程。该议程在1992年地球峰会后逐渐升温，后来又得到可持续发展目标的进一步推动。
随着各国政府、投资者和消费者更加关注资源效率与环境表现，领先企业发现，可持续发展能够提高生产率，而非限制生产。能源效率、减少浪费和清洁生产成为战略资产。丰田、西门子和GE等企业将环境管理转化为卓越运营。可持续发展成为效率竞争力的来源。
第二次转型由《巴黎协定》和全球竞逐气候目标所推动。
碳成为企业战略变量。能够以较低碳足迹制造、运输和融资产品的企业，得以进入新市场，获得新客户和资金来源。特斯拉和比亚迪构建了全新的电动出行生态系统。宁德时代则实现了储存和释放能源新方式的规模化。这一时期，碳竞争力成为优势所在。
如今，第三次转型正在兴起。
与以往阶段不同，这次转型并非仅由气候因素驱动。企业日益面临一个更广泛的现实：长期经济价值取决于支撑生产、消费和贸易的自然系统是否健康。水资源短缺、生物多样性丧失、土地退化和生态系统遭到破坏，正成为重大的商业风险。这些风险同样影响粮食系统、制造业供应链、基础设施和金融机构。
重要的是，自然议题并未取代气候议题，而是拓展了转型的范围，凸显了更广泛的依赖关系，包括水、土地、生物多样性以及自然所提供的生态系统服务。
企业即使实现净零排放，仍可能面临水资源短缺、生态系统退化、生物多样性丧失或生态系统服务衰退带来的重大风险。管理碳排放日益成为必要条件，但可能已不足以应对挑战。
随着气候与自然目标日益交汇，企业需要管理更广泛的事项：其赖以生存的系统的韧性。如果说可持续发展让效率得到回报，气候行动让脱碳得到回报，那么下一轮转型或许将奖励那些在创造价值的同时增强经济和生态系统韧性的能力。
一种新的优势来源或许正在显现：系统竞争力。
系统竞争力已开始在多个行业显现。食品企业日益依赖具有韧性的农业景观、健康的土壤和可靠的水源。电池和电动汽车制造商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需要管理关键矿产供应链的环境影响。半导体和先进制造等用水密集型行业发现，生态系统韧性在战略上的重要性可能不亚于能源安全。在每种情况下，竞争优势都日益取决于企业能否有效管理其与生产所依赖的更广泛系统之间的关系。
中国“十五五”规划意义重大，因为它试图大规模推动这种趋同转化为实践。规划力求在现代化和高质量发展共同框架下协调气候、自然与增长，而不是将它们视为相互竞争的优先事项。
市场能否重塑，以适应新一代系统竞争力？
不过，历史也带来一项重要启示：竞争力不会仅因政府宣布新目标便自然形成。只有市场给予回报，它才能实现规模化。
市场对降低成本给予回报，推动效率竞争力不断增强。碳市场、绿色金融、采购标准和净零承诺创造了对低碳解决方案的需求，推动碳竞争力不断增强。自然转型面临的挑战则有所不同。
企业日益被期待修复生态系统、提升水安全、增强供应链韧性，并为生物多样性成果作出贡献。然而，带来的益处往往远远超出投资企业本身。投资流域修复的企业可能提升整个社区和行业的水安全，却只能获取所创造经济价值的一小部分。自然更容易产生公共价值，而非私人价值。
中国“十五五”规划在此处尤其值得关注。除了环境目标，中国正日益尝试通过各种机制，将生态价值转化为经济价值。全国已开展逾200个生态系统生产总值（GEP）核算项目，以帮助衡量生态系统服务，并探索将生态价值转化为经济价值的途径。生物多样性金融也正蓬勃发展：超过26个省份自2025年10月以来试行了《生物多样性金融目录》。
这些举措共同代表着围绕生态系统成果构建市场的早期尝试。如果成功，这些机制或许能像碳市场、绿色金融和可再生能源激励措施助力气候行动那样，为自然议题发挥作用：为创造环境公共价值的活动提供经济回报。如今的挑战已不再是生态系统韧性是否重要，而是市场能否学会为其估值。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十五五”规划或将成为全球最重要的尝试之一，将全球自然目标转化为新的经济竞争力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