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营利组织绿色资本联盟（Coalition for Green Capital）首席执行官里德·亨特（Reed Hundt）表示，一场悄然兴起的替代能源革命正在进行，有望在短短10年内使美国摆脱大部分碳基燃料。亨特曾在比尔·克林顿总统执政期间担任联邦通信委员会主席，并在包括英特尔在内的多个企业和非营利组织董事会任职。
推动这场潜在革命的第一个关键因素，是太阳能电池板成本大幅下降——仅过去四年就下降了80%。亨特说，第二个关键因素将是设立由州政府支持的“绿色银行”。
正如他所解释的：“如果我走到美国任何人面前说：‘我能给你们提供更清洁的电力吗？’[他们]会说：‘可以，但成本会更高吗？’假设我说：‘它更清洁，而且更便宜。’谁会拒绝呢？”
在这次《知识@沃顿》（Knowledge@Wharton）访谈中，亨特阐述了绿色银行计划的具体运作方式。他声称，这些计划几乎一夜之间就能改变美国能源行业的面貌。以下是经编辑的访谈实录。
《知识@沃顿》： 我们先从您的电子书谈起，书名是 《零点时刻：是时候建设清洁电力平台了》。您写下了一个有趣且颇具挑衅性的开篇句子：“现代生活建立在两个电磁波平台之上——知识与能源。能源平台如今所处的发展阶段，相当于知识平台在1993年的阶段。”您的意思是，我们如今的电力平台或绿色能源，正如20世纪90年代初的计算机技术一样吗？
亨特： 完全正确。让我们来一趟时间旅行，至少在想象中如此。带上你的手机、电脑或电视机，回到20年前，它们就无法运作了。那是因为20年前的通信平台已经彻底改头换面。
《知识@沃顿》： 从模拟转向数字。
亨特： 所有模拟技术如今都变成了数字技术。电视如此，蜂窝电话也是如此——所有通信设备的标准都变了，一切都完全不同了。这是怎么发生的？大约10年间，美国投入了1万亿美元——大致从1995年到2005年。作为一个经济体、一个社会，我们彻底重建了知识平台。
《知识@沃顿》： 这些投资是谁做的？
亨特： 这些投资来自许多不同的人。有些人变得非常非常富有，有些人则赔光了所有钱。有一点我们知道：这股巨大的投资浪潮提高了美国经济中每个收入五分位群体的平均收入。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只有这十年美国收入阶梯上的每个五分位群体的收入都增长了。所以从经济角度看，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当然，对于提高生产力、改变我们所熟悉的生活方式而言，这也非常非常有益。我想说的是，在另一种电磁波——为我们提供电力的电磁波——方面，我们正处于完全相同的起点。
《知识@沃顿》： 您在书中谈到的一个关键内容，也是从现状走向目标的一个关键思路，就是“绿色银行”这个概念。
亨特： 是的。你知道，银行是什么？银行吸收存款并发放贷款。绿色银行则是从某人那里获得资金，再把资金贷给清洁能源项目的银行。
《知识@沃顿》： 这个“某人”会是谁？
亨特： 以我们的非营利组织目前开展工作的几个州为例——康涅狄格州、纽约州、加利福尼亚州和佛蒙特州——州政府正在向绿色银行注入资本，或计划注入资本。随后，这些资金会被贷出。在纽约州，他们刚向私人投资者发放了数亿美元贷款；这些投资者还会投入更多资金，使进入清洁能源市场的资本总额达到约10亿美元。
《知识@沃顿》： 所以，州政府——我想也可以是联邦政府，不过我们现在谈的是州一级——投入资金，并且这家银行据推测最终会盈利或至少收支平衡？
亨特： 正是如此。
《知识@沃顿》： 所以，从长远来看，纳税人无需承担成本——初期或许需要投入一些资金，但这些钱会还回来？
亨特： 完全正确。
《知识@沃顿》： 但为什么需要政府参与？是因为一开始没有利润，所以现有金融机构对此类项目没有兴趣吗？
亨特： 不完全是。原因如下。第一个原因是，大多数商业银行都不熟悉大多数清洁能源项目。它们本来就不经营为屋顶安装太阳能电池板提供贷款的业务，也不经营向社区放贷、帮助其建设社区太阳能电站的业务；这种电站或许规模不大，却足以服务一个城镇或小城市。
《知识@沃顿》： 所以它们不擅长评估其中可能存在的风险？
亨特： 它们……只是没有员工负责风险分析。第二，自大衰退开始以来……许多银行一直非常担忧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也不愿在贷款中承担风险。因此，这进一步抑制了它们将清洁能源贷款作为一个业务类别开展的意愿。
第三个问题是，许多清洁能源项目规模不大。比如，你想在屋顶安装太阳能设备——这可能是一个价值2万美元的项目。大型商业银行会说：“你知道，这属于房屋改造贷款，不是我们提供的贷款类型。去找一家[提供]房屋改造贷款的机构吧。”但你去找[提供]房屋改造贷款的银行时，它们又不认为屋顶太阳能[电池板]属于房屋改造。
这些情况都可以改变。但如果我们想让清洁能源市场迅速发展——而若要应对气候变化，我们就必须这么做——州政府就应当介入并表示：“好吧，一开始我会稍微推动一下。但除非私营部门与我携手，也提供大量资金，否则我什么都不会做。”所以，可以把州政府或政府想成领头者，但不要带头太多。它只是先下水，然后对商业贷款机构说，水没问题，快进来吧。
这正是我们在康涅狄格州看到的情况。该州拥有历史最悠久的州级绿色银行，成立已有三年。我们发现，州政府每放贷1美元，就能吸引私营部门放贷约10美元。
《知识@沃顿》： 到目前为止，已经承诺投入多少资金用于项目？
亨特： 康涅狄格州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州，但投入金额已接近3亿美元。该州人口为300万。
《知识@沃顿》： 这家绿色银行资助哪些类型的项目？
亨特： 特别是两类项目。一类是我们所说的整栋建筑改造。比如一个商业街区，在屋顶安装太阳能设备，并把单层玻璃窗换成双层玻璃窗。也可能会在某个中心位置更换一台燃油锅炉……随后，根据州法规的一项条款，这笔贷款会列入税单。正如我所说，康涅狄格州绿色银行会先发放贷款，之后私营部门会参与进来，成为贷款结构的一部分。这样一来，建筑的价值会上升，住户支付的电费会降低，最终纳税人也会收回投入。
《知识@沃顿》： 这类项目何时能实现盈亏平衡——也就是还清贷款之后，靠节省能源开支开始真正省钱？
亨特： 康涅狄格州绿色银行只有在节省金额的净现值高于投资金额时才会放贷。沃顿商学院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开始就有一个大于零的净现值。否则我们就不会投入资金。回收期会在四到七年之间，也就是说，现金流出会在这一时间段内收回。过了这段时间，就全是净赚了。我想“净赚”算是一个金融术语。你问我有哪些项目，这大概是我们的第一大案例。但第二大案例是住宅屋顶上的分布式太阳能。
《知识@沃顿》： 此前是否采取过其他措施来推动屋顶太阳能？我知道美国普遍存在一些抱怨——例如与德国相比——这里有很多监管规定，拖慢了快速推进这些项目的步伐，而你们正试图通过资金来推动项目。康涅狄格州是否对监管规定做了什么调整？
亨特： 是的。我们一直在努力简化许可流程，因为这个过程可能耗时很长、成本很高。我们通过一个名为 Solarize 的项目来做这件事。康涅狄格州绿色银行会前往某个城镇，对市长说：“如果你承诺加快许可流程，我们就向你们镇上的每个人批量放贷。”市长接着说：“听起来很划算。如果我减少繁文缛节，就能得到一些绿色收益？”我们回答说，完全正确。
《知识@沃顿》： 我想，在德国，获得许可可能只需两三天；而在美国，平均要几个月。
亨特： 在加快许可审批方面，德国领先于美国，也领先于西方世界几乎所有其他国家。但德国在太阳能领域犯了一个大错——我这么说是尊重其初衷的——他们认为发展太阳能产业的办法，是保证一个非常非常高的价格，这被称为上网电价补贴。
问题在于，政府买下电力，再以低于购买价的价格卖给消费者。这是一种“高买低卖”的策略。无论对政府还是企业来说，这都是……最终走向破产的方式。所以，我们在康涅狄格州谈的不是这种做法。我们在康涅狄格州——以及其他州——谈的是你刚才提到的：让纳税人收回投入，让消费者获得更清洁、更便宜的电力。
《知识@沃顿》： 所以，从积极意义上说，这是创新融资。
亨特： 没错。但这并不罕见。政府在道路、桥梁、公立学校以及社会环境中的许多其他设施融资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因此，让政府把自身作用适度延伸到改变美国能源平台上——从碳基、昂贵转向清洁、便宜——我认为并不是要求政府做什么前所未闻的事。
《知识@沃顿》： 我不禁注意到，这与信息技术领域发生的事情有相似之处：互联网实际上是由政府“发明”的，政府还提供了促成互联网的基础研究——医学研究、制药等许多领域也是如此。很多基础研究由政府出资，随后企业再来想办法将其商业化。
亨特： 在信息技术领域，我会说，政府有两件大事值得称赞或归咎。第一，正如你所说，最终催生互联网这一商业现象的技术，最初的研究很久以前就是由纳税人出资的。
《知识@沃顿》： 那是由国防部资助的，对吗？
亨特： 是的。纳税人为那项研究付钱时，纳税人——你、我和其他所有人——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进行这些工作的实验人员也不知道。这是两件事中的第一件。
第二件事发生在克林顿政府执政期间：政府决定让互联网免费借用现有基础设施——电话网络。因此，早期的做法是，把电话线从名为电话的设备背后拔下来，再免费插到电脑上。还有一系列类似的监管措施，但克林顿政府作出的集体决定是：让现有基础设施供这种取代旧技术、具有革命性且着眼于变革的新技术使用。能源领域也需要这么做。我们需要让分布式太阳能从业者和其他新技术免费使用电网。
《知识@沃顿》： 假设我们做到了。您刚才谈到信息技术在20年间发生了多少变化。那我们把时间快进10年、20年或30年。对于清洁能源，您认为美国能源中有多大比例可以通过绿色方式提供——不论是风能、太阳能、水能，还是其他能源？
亨特： 好，先坐稳了，因为实际上我花了很多时间和人们一起计算这些数字。 如果……如今分布式太阳能行业在能源市场的份额约为1%，那么可以合理地认为，这一份额每12个月就能翻一番 Twitter 。每12个月翻一番，10年或20年后就会达到一个非常大的数字——非常非常大的数字。此外，美国风能行业最终占整个能源行业的20%至25%，也是合理的。把这两者加起来，美国大部分电力都可以由太阳能和风能生产。
《知识@沃顿》： 这需要多少年？
亨特： 这取决于你们实际能达到多快的增长速度……
《知识@沃顿》： 假设是中等速度的情景。
亨特： 我认为是十年。
《知识@沃顿》： 十年后，[风能和太阳能]就能生产大部分电力？
亨特： 没错。
《知识@沃顿》： 电力占我们能源的多大比例？
亨特： 一个很好的理解方式是，交通运输……消耗约三分之一，其余部分则是以某种特定方式使用的电力。例如，电力用于工业流程、照明，有时也用于供暖。电力以许多方式渗入我们的使用模式，但总体而言，交通运输……消耗三分之一或40%[的美国能源]，其余能源则由电力驱动。[2013年，美国约三分之二的发电量来自化石燃料，其中煤炭占总量的39%。]
《知识@沃顿》： 而且交通运输也可能大部分转为电动，对吗？
亨特： 如果我们真想讲述一个关于电力的乐观故事——我认为我们应该这么做——那么可以这样看：大约两年半后，进入市场的电动汽车价格将达到约4万美元，届时你会看到电动汽车在年度汽车销量中的占比大幅上升。
《知识@沃顿》： 这似乎比通常听到的数字乐观得多。
亨特： 现在是乐观的时候了。过去三四年里，许多变化带来了乐观的理由。其中一项是太阳能电池板成本下降了80%。这足以让人乐观。另一项是太阳能安装商和其他清洁能源公司正在采用创新的商业模式。我确实想说一点：存在一个根本障碍，那就是现有能源行业以碳为基础；如果清洁能源行业取代其在经济中的角色，现有能源行业就不会成为大赢家。这就是商业竞争的常态：有人胜出，有人被取代。
《知识@沃顿》： 绿色能源的倡导者如何克服这一巨大障碍？
亨特： 有两种办法可以克服这一障碍。一种是让政府告诉所有人，他们必须购买清洁能源。如果为了应对气候变化而不得不这么做，我想我们或许得考虑这种可能。但在市场驱动型经济中，还有更容易的办法：让消费者满意，让消费者称心，让消费者热切地追求更划算的选择。如果我走到美国任何人面前说：“我能给你们提供更清洁的电力吗？”[他们]会说：“好啊，但成本会更高吗？”假设我说：“它更清洁， 而且 更便宜。”谁会拒绝呢？
《知识@沃顿》： 您是说，即使规模很大，这也完全可行？
亨特： 完全可行。我举一家公司的例子，Solar City 的秘诀就在于此。
《知识@沃顿》： 能否请您简要介绍一下 Solar City？
亨特： Solar City 是太阳能安装商中的火箭飞船式成长案例，但全国各地的其他公司也在效仿。和许多美国人一样，就在上周，我在家拆开一封信，信上写着：“您想和 Solar City 的人见面吗？如果您的信用评分足够高，我们就为您提供清洁电力……而且价格会比您从电网购电更便宜。”这可不是个坏提议。
《知识@沃顿》： 能否请您简要谈谈您对美中气候协议的看法？
亨特： 这是一项具有历史意义的协议，原因有二。第一，当美国总统与中国领导人——奥巴马总统和习近平——就大幅减排达成共识，并设定约十年内实现的目标时……这意味着，占全球排放总量40%的两个经济体，在迈向必要的清洁能源未来方面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或地区都更进一步。这是一件大事。如今我们与中国一道走在前面，其他所有国家都应当跟上，兑现与我们相匹配的承诺。这是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总统在北京表示，美国将把减排目标提高到比此前宣布的目标多50%。换言之，他现在表示，仅仅11年后，我们就会减排约27%。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数字。它让我们走上一条雄心勃勃的道路，同时也让美国人有可能获得更便宜、更清洁的电力。
本文由 Knowledge Wharton合作发布。本文的发表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同文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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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里德·亨特是非营利组织绿色资本联盟的首席执行官。
图片：2014年5月7日，在马赛附近的罗讷河畔圣路易港附近，可以看到发电风力涡轮机。路透社/Jean-Paul Pelissi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