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握技能并非必然之事,正如技艺本身并非毫无思想的机械操作……技术理解力是在想象力的作用下发展起来的。”——理查德·桑内特,《匠人》
如果你曾躺在精神分析师的沙发上(或者通过视频与治疗师通话,这是一种出人意料地有效的新方案,如今在数字平台的推动下日益普及),你会发现房间里常常还有一个看不见的第三者。那个人可能是一位父母、某段过往,也可能是你带来讨论和解决的问题的隐喻。
心理层面上,房间里的第三个人可能会在你的想象中变换形态。他们可能代表障碍、阻碍、批判的声音,或失落的回响、渴望;也可能激励你自我提升、成长发展、成就大事。即便他们并不在场,或者确实以某种方式存在于你的生活中,他们对你心理的影响仍是一个奇特而极为个人化的过程。
这是因为人类拥有心灵与灵魂,和其他生物一样,具有耀眼的独特性。环境对我们的影响细微而精准,恰如阳光照射花朵、气候变化影响冰盖。
当今世界的劳动力流动性很强,由人类组成的劳动者掌握着种种手段,能够做到五年前还无法想象的事情,这正是创新速度与规模所致。然而,从生理和心理层面看,人类自身在过去50,000年里大体上始终如一。
在如此短得惊人的历史时期内,科技如此迅速地进入人类存在的方方面面,我们把一个比喻意义上的第三者带进了每个人的生活。
我所进行的每一次访谈,以及每一篇分析这一工作史上时刻的重要论文,都把技能视为圣杯:用来抵御被机器人取代的技能;以及为应对数字新工具日益增强的能力和复杂性而提升的技能。
正如一份麦肯锡报告在谈到未来劳动力时所指出的:“自动化将为在职者创造机会,让他们运用机器最难以复制的人类天赋技能:社交和情感能力、专业知识、辅导……创造力。”人的优势在于缓解一个日益由屏幕中介的世界所带来的影响。
我们正站在一个更加令人惊叹的科技时代门槛上,科技将助力人类在人生中飞速前进。物联网的种种可能性,或是“洁净肉类”背后的细胞农业(以动物细胞而非活体动物制成的大规模生产肉类),又或是转向机器人“口袋衣橱”式微型公寓——例如麻省理工学院衍生企业 Ori Living 的产品——谁能不为之着迷?
总体而言,公众对科技的关注更多投向了阴暗可怕的故事,而非好消息。围绕数据使用的社交媒体丑闻,尤其是Facebook相关丑闻,并无助于改善这种局面:继机器人之后,公共领域有关新科技的头号议题就是监控、隐私和数据操纵。
我们必须保持客观,不要变得过度猜疑。IBM指出:“到2020年,85%的客户互动将由非人工客服处理。”但显然,我们不能只依赖机器人或聊天机器人,因为一旦这样做,我们就会更快、更深地陷入一个明显非人化的境地。在那里,光是理清科技问题,就会比一开始规划其实际运营影响耗费多得多的成本与精力。
4月发布的Editorial Intelligence Network调查显示,在高素质专业人士中,近60%的人认为,通信与协作技术让工作生活变得更好、更高效;30%的人表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限制工作中对科技的使用。
尽管如此,仍有54%的受访者希望“精简”科技的使用,“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办公室工作时”。有一点很明确:人类技能和人之为人,对于一个极其重要的群体——客户——至关重要。
普华永道的客户体验报告《客户体验就是一切》指出:“如今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至关重要——82%的美国消费者和74%的美国以外消费者希望未来有更多此类互动。”
科技让我们对光纤线缆和设备寄予了太多期待,并觉得自己离不开它们。就此而言,正念训练和对心理健康意识的关注远远不够,也没有给我们留下足够空间,去真正质疑自己对数字基础设施的依赖,并思考该如何应对。
我们首先可以做的是,更细致地审视自己与这个“房间里的第三个人”的关系,并从承认数字产品和数字维度的“异质性”开始。
在我们关于职场科技态度的Editorial Intelligence调查中,我的一位联系人对此发表了一番有意思的看法:“协作是我的生活和工作,因此科技带来了巨大的机遇。然而,如果没有明确的意图,也不关注它应当占据的时间、位置和优先级,它就会形成非个人化的互动模式。我必须和同事一起努力,改掉科技养成的习惯。如今大家都不再抬头看彼此了。”
语义上的推土机
20世纪初,美国评论家沃尔特·李普曼曾留下这样一句名言:“即便是最好的机器,也无法被赋予主动性;再欢快的压路机也不会种花。”
人类仍然拥有同样的情感,每周同样有限的168小时,以及同样类型的身体和头脑;但其他一切都已截然不同,变化之大令人难以想象。科技博主兼硅谷投资人本尼迪克特·埃文斯最近撰文谈及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时写道:“用于检测皮肤癌的系统有时会把尺子识别出来……系统并不理解自己正在观察的东西的语义。”
要解决信息过载、剧烈变化和职场普遍存在的有害压力问题,或许可以把问题倒过来看。与其把科技视为房间里的第三个人,认为最终必须听从它的意见才能解决问题并推动改革,不如把我们人类视为那个第三者——毕竟我们周围都是科技塑造的“自我”。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在思想和实践中建立一种新的联系形式,重新界定谁拥有真正的能动性、自主权和控制权。无论我们的科技变得多么自动化、自主化,在它们之间发挥协调作用的关键第三者,实际上都是我们自己。
近期波音737 Max-8空难为我们敲响了警钟,说明当一个“人”碾压另一个“人”时会发生什么。在此案例中,一年内发生了两起彼此独立但显然相关的致命商业客机坠毁事故,导致全球停飞波音737 Max-8飞机。这份初步报告指出,失速保护软件发生故障,同时飞行员的培训和认知也与新软件的复杂程度脱节。在这里,两种“物种”共同驾驶一架飞机:人类和自动化软件系统。当它们无法和谐协作时——本例中,飞行员无法覆盖科技故障——真正的灾难就会降临。
融合自我
我在《Fully Connected: Social Health in an Age of Overload》一书中谈到了“融合自我”:科技让一个人能够同时身处家中和工作场所;人们通过电子邮件、消息和云平台把工作带回家,正如他们把家庭生活带进办公室。
融合自我既是客户和消费者,也是劳动者。要有足够时间真正学会使用某样东西,或应用它并判断其是否有效,这就回到了我们的CAT综合征——复杂性、焦虑与时间管理:这需要时间,而复杂性越高,焦虑就越强。
融合自我不仅关乎身份认同,也关乎让一切回归现实。我不禁想,波音飞行员接受那项与失速保护装置有关的新软件培训时,短短的培训项目(据称只有45分钟)究竟有多贴近实际。我也想知道,当你觉得某件事不对劲时,能否真实地向经理或上司提出意见?
我也在思考,作为人类——无论是驾驶舱里的飞行员、软件设计师,还是经理和董事会成员——我们是否已经走到了盲目信任科技凌驾于人类经验之上的地步?有报道称,在空难发生间隙,一位年长飞行员搭乘了其中一架涉事机型,凭借经验和常识,没有理会科技系统的指示。正因如此,他得以避免一场灾难。
《金融时报》前科技记者汉娜·库克勒曾就人类与职场科技的核心问题对我发表看法,这些话令我印象深刻。她说:“总的来说,我们做事受手头工具支配,而这个协作新时代的生产力工具都没有真正鼓励深入思考……我整天都在工作,因为我一直回复Slack消息,这和我整天都在工作、因为一直回复电子邮件并无区别:两者都不涉及深度思考,而深度思考有望带来更具创新性、更有价值的解决方案。”
不过,另一位让我印象深刻的人,确实脚踏实地,也把完整的自我带到了工作中,她就是PayPal副总裁、首席诉讼法律顾问卡桑德拉·奈特:
“新科技会让人边缘化吗?我并不对此抱有反乌托邦式的悲观看法。过去我们经历过许多科技发展的阶段。我往上数一代,家人还在南方采摘棉花;密西西比州的家族历经九代,直到我的父母都成为家里第一批上大学的人,而我出生在加利福尼亚……从这些经历,当然还有工业革命开始,几个世纪以来,劳动者经历了各种变化,无论有偿还是无偿。重大变化总会发生,但我并未失去希望。”
我对职场也没有失去希望。我是个悲观的乐观主义者,顺序如此:我清醒地看到了问题,但我相信我们正处于又一次巨变的前夜,这场变革将让科技回归应有的位置。
这场变革当然关乎人,以及组织如何招聘、管理、培训和对待员工。问题不在科技,而在我们人类。
本文摘自《工作中的APPlied Human》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