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末的某个时候,一种由蚊子传播的病毒——基孔肯雅热病毒(chikungunya)——首次出现在西半球。人们将其称为“chik”。它很少致人死亡,但会引发发热、皮疹和令人衰弱的关节剧痛。自其首次抵达加勒比地区以来的两年间,chik已在美洲大范围传播。据推测,它已感染44个国家和地区的超过100万人,在整个半球造成了一大片由蚊子传播的苦难。
促成chik成功的那些生物学特性,正在向研究人员展示如何对抗它以及其他类似的病毒。chik与流感病毒、西尼罗河病毒、肝炎病毒和埃博拉病毒等一样,都是RNA病毒。与含有两份遗传信息拷贝的DNA病毒不同,RNA病毒是单链的。它们在复制时,单链中的任何错误都会被传递下去。因此,复制过程较为粗糙,每一代RNA病毒往往都带有大量错误。仅经过几代,单个病毒就可能演变成一群亲缘关系密切的突变病毒群。
这种病毒基因的混乱状态,为巴黎巴斯德研究所的病毒学家 Marco Vignuzzi提供了一种方法,使其能够 预测 RNA病毒(如chik)的未来演化。Vignuzzi曾重现了chik在其环球传播之旅早期出现的一个单一突变,这项工作阐明了该病毒为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广泛传播。如今,Vignuzzi正努力预测chik的未来。今年6月,在新奥尔良举行的美国微生物学会年会上,Vignuzzi展示了最可能在下一步出现的chik两个突变。
病毒是狡猾而复杂的生物;没有人能准确预测它们会做什么。但如果研究人员想要领先于我们周围迅速变化的病毒世界,就需要拆解病毒群。
病毒百家宴
近40年来,科学家一直致力于理解,RNA病毒如何能够拥有如此多的突变,却依然如此成功。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病毒学家 Esteban Domingo (马德里自治大学)当时正试图利用一种感染细菌的RNA病毒,衡量复制过程的“草率程度”。他发现,平均而言,病毒每复制一次基因组就会出现一次突变。因此,单个病毒会产生一批几乎相同、但并不完全一致的子代病毒。每一代都会产生另一批病毒,形成了Domingo所称的病毒“突变云”。
然而,病毒云中的大多数突变都会给病毒带来问题。研究人员原先认为,健康病毒的任何单一突变版本都很可能注定灭绝。然而,2006年,科学家 发表了一项关于一种繁盛的登革热病毒的研究, 该病毒在缅甸流行,其一个重要基因的中部存在本应是灾难性的错误。
当病毒感染细胞时,它会开始复制细胞的基因组,并在此过程中产生突变。当子代病毒在充满基因与蛋白质的细胞质“汤”中自我组装时,最终形成的完整病毒往往是这些突变副本的混合体。如果某个突变产生了无功能的蛋白质,就像登革热病毒的情况那样,病毒仍可能存活,因为病毒群中的其他病毒携带着正常的副本。Domingo说,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场百家宴:主人请大家带来各种菜肴。这样,即使有人迟到或烤焦了派,也不会因为缺少一道菜而毁掉整顿晚餐。
对病毒而言,多样的选择不仅能让它像chik和登革热病毒在人类与蚊子之间那样感染不同宿主,还能使它感染同一宿主的不同组织。“这种突变云使病毒更容易探索新的组织和新的宿主,”Domingo说。
2005年,Vignuzzi在病毒学家 Raul Andino (位于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实验室担任研究员,当时他正在研究另一种RNA病毒——脊髓灰质炎病毒。脊髓灰质炎感染通常始于肠道,随后转移至大脑;Vignuzzi希望研究病毒多样性在这一跃迁中所起的作用。他首先改造出一种脊髓灰质炎病毒,使其复制基因组时的错误比平常少。只要病毒被直接注射,它就能很好地感染大脑,无需自行迁移即可到达。但如果缺乏突变群的多样性,病毒就无法从肠道迁移到大脑。
随后,Vignuzzi及其同事使用化学物质诱导这种脊髓灰质炎病毒产生突变,从而扩大了突变云的规模。该病毒得以从肠道进入大脑,并在大脑中良好地感染。病毒需要庞大的群体才能完成其任务。
“这是我们第一次能够控制突变的数量,并观察突变群是否具有生物学意义,还是只是偶然,”Vignuzzi说,“我们发现,当病毒群受到更多限制时,它就无法很好地适应。”
反过来说,突变过多对病毒群同样不利。Domingo和Vignuzzi指出,常用抗病毒药物利巴韦林会促使病毒形成一个规模过大、突变过多的群体,以致最终的“病毒百家宴”缺少关键成分。“病毒必须优化群体的规模:既要拥有足够多的突变体以适应新条件,又不能犯太多错误,否则就会导致自身种群灭亡,”Vignuzzi说。
病毒变体还使病毒得以演化,并扩散到新的物种。2009年,旧金山以北的洪堡县灰狐中出现了狂犬病疫情,经追溯发现,该病毒源自臭鼬病毒,已跃迁至狐狸体内。为判断这次跃迁可能发生在何时,由 Monica Borucki(加州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的病毒学家)利用先进的新一代基因测序技术,检测了可追溯至1995年的受狂犬病感染动物的病毒群。这种深度测序能让研究人员寻找病毒中那些可能获得突变并最终占据优势的微量变体。事实上,Borucki甚至在最早的样本中也发现了此次疫情病毒的基因痕迹。
研究结果发表于《 PLOS Neglected Tropical Diseases 》(2013年),表明个体体内罕见的病毒变体提供了关键的遗传多样性储备,有助于病毒跨物种跃迁并实现演化。这也提供了最初的一些线索,若能拆解病毒群,科学家们或许就能开始预测未来可能发生的情况。
一次突变,带来巨大跃迁
远在Borucki加州实验室的半个地球之外,Vignuzzi已将注意力转向基孔肯雅热病毒。该病毒在马达加斯加东岸外的法属岛屿留尼汪爆发疫情后引起了公众与科学界的关注,导致该岛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口患病。基孔肯雅热在非洲东海岸较为常见,主要由 Aedes aegypti 蚊子传播,但留尼汪岛上这类蚊子很少。取而代之的是,该岛拥有一种近缘物种,即亚洲虎蚊(Aedes albopictus)。chik通常在亚洲虎蚊体内表现不佳,但在留尼汪岛上,病毒似乎繁殖得很好。研究人员最终发现,病毒某种外壳蛋白上的单一突变,使chik能够撬开亚洲虎蚊细胞的“锁”,从而更容易地进入细胞。
研究人员将最初源自肯尼亚的毒株与留尼汪毒株进行比较后发现,留尼汪毒株对亚洲虎蚊的适应性高出40至100倍,仅一次突变便带来了如此惊人的跃迁。后续研究表明,在chik疫情沿印度洋沿岸国家扩散的过程中,类似突变至少又发生了三次。
由于这一突变如此简单且优势明显,Vignuzzi决定观察它是否会在实验室中再次出现,并亲眼观察其过程。若出现,这将提供首批证据,表明研究人员可以观察病毒群的适应过程,甚至可能预测其未来。他采集了最初在肯尼亚传播的基孔肯雅热毒株,用它感染了一组亚洲虎蚊。
与脊髓灰质炎病毒类似,chik也会在身体内部的不同部位之间迁移。它先在蚊子中肠内开始复制,然后转移至唾液腺,再进入唾液,这一过程约需一周。
在这一过程的第七天,Vignuzzi与博士后研究员Kenneth Stapleford解剖了蚊子,从中肠、唾液腺和唾液中提取病毒,并对每份样本中的病毒进行测序。在中肠中,他们发现了许多随机突变,但没有任何单一突变出现在一只以上的蚊子中。然而,唾液的情况讲述了另一番故事。四只蚊子中有三只的唾液含有留尼汪突变体,其中一只蚊子的病毒总群体中,留尼汪突变体占到99%。
“我们在七天之内,就在病毒群中促成了一种流行毒株的出现,而这在自然界中至少需要数年才会发生,”Vignuzzi说。
病毒在留尼汪并未停止演化。疫情持续意味着仍有进一步演化的机会。第一个突变在实验室中出现得如此迅速,以至于Vignuzzi与Stapleford开始思考,能否预测病毒的进一步变化。因此,他们重复了实验,但这一次先用留尼汪毒株感染蚊子,并让病毒在蚊子体内扩散10天,以便其获得更多新突变的时间。他们再次对各蚊子组织中发现的病毒进行测序,并确认了两个新突变体,二者都位于与原始留尼汪突变体相同的、负责“撬锁”的外壳蛋白上。这些结果,他们 去年发表在《 Cell Host and Microbe》上。目前正在进行的研究(Vignuzzi在今年6月的微生物学会会议上介绍过)追踪了这些突变在小鼠中是如何被筛选出来的,小鼠是受chik感染人类的替代模型。
适应度的新衡量标准
这一群体概念正促使一些科学家重新审视群体遗传学的部分基本原则。Andino指出,通常病毒的适应度是通过其相对于另一种病毒能产生多少自身拷贝来衡量的,但他认为这并未反映全貌。Andino和Domingo等病毒学家主张,病毒的进化适应度应包括其突变能力。“如果感染是一个适应的过程,那么适应性更强的病毒就更能适应,”Andino说。
此外,无法测量单个病毒的适应度。由于不同病毒变体能够相互协作与作用,并在最终产物中轻松交换蛋白质,因此进化所能选择的最小单位其实是病毒群本身。只有把整个突变云病毒群都纳入考量,科学家才有望理解它们如何表现,以及未来可能会做什么。
“如果回顾历史样本中的所有病毒,你就能看到它如何演变到今天的状态,这也可以用于比如预测新的宿主,”Borucki说。
随着Vignuzzi继续致力于确定chik的下一步突变,病毒行为固有的不可预测性已经显现。chik抵达美洲时,没有人感到惊讶;出乎意料的是抵达的病毒毒株。“大家原以为抵达美洲的会是留尼汪毒株,”表示 Scott Weaver,德克萨斯大学医学分部的病毒学家。
事实上,抵达的是一种亚洲毒株,它已低水平传播了数十年,并在此过程中自行产生了突变群。留尼汪毒株仍在传播,但在美洲已有100万人感染,另有数百万人面临风险,因此理解chik的紧迫性已转向这一亚洲毒株。Vignuzzi与Stapleford已重新开始蚊子实验,试图预测chik在中美洲和南美洲可能发生的情况,因为该病毒的突变群仍在不可阻挡地演化。
本文与 Quanta合作发表。本文的刊发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可其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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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arrie Arnold是一位居住在弗吉尼亚州的自由健康与科学作家。她为《国家地理》、《科学美国人》、《Discover》、《New Scientist》和《Women's Health》等出版物报道生命世界的各个方面。
图片:流感病毒细胞在曼谷世界卫生组织(WHO)国家流感中心的检测中,经荧光显微镜高亮显示并被识别。REUTERS/Adrees Lati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