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比特币和其他“加密货币”频频成为新闻焦点，部分原因是其价值大幅波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货币与支付研究部门的经济学家迈克尔·李和安托万·马丁一直在关注加密货币，并同意回答一些有关数字货币的问题。
问：我们先从简单的问题谈起。加密货币究竟是什么？
马丁：加密货币是数字货币，也称虚拟货币。比特币于2009年问世，是第一种、也可能是最知名的加密货币；此后又出现了许多其他加密货币，例如以太坊、瑞波币、比特币现金、莱特币等。
问：它们具备其他形式的货币所没有的用途吗？
李：和任何有效运作的货币形式一样，加密货币能够促进各方之间的支付，并提供价值储存手段。它们的特别之处在于，即使在信任——或缺乏信任——成为问题的环境中，也能发挥这些作用。
几乎任何支付方式都隐含着信任。比如，我要去买食品杂货。如果我用个人支票付款，杂货店老板就必须相信这张支票不是“空头支票”（也就是说，我拥有该账户且账户余额充足）。借记卡或信用卡等常见支付方式，也需要令人意外的高度信任。我刷卡时，杂货店老板和我都必须信任连接我们双方的银行，还要信任支付系统，也就是资金从我的账户流向杂货店账户的“管道”。
使用现金可以消除其中一些问题，因为我把现金交给杂货店老板时，不需要可信赖的中间机构。但仔细想想，即使是现金也需要一定程度的信任。杂货店老板必须相信，我支付的现金能够保值，不会因通货膨胀或掠夺性货币改革而贬值。因此，她需要信任中央银行。
问：加密货币在解决信任缺失问题方面取得进展了吗？
马丁：任何支付系统的一个重要环节是“验证”，即确定哪些交易可以通过系统，哪些应作为无效交易予以拒绝。例如，验证者可以检查付款人的账户余额是否充足。如果余额充足，支付就会通过；如果不足，支付就会被拒绝。回想一下你上次刷信用卡或借记卡的情形，你等待的那几秒钟就是验证过程。但如果商家不信任验证者，并怀疑自己最终收不到款，就不太可能接受你的卡。
比特币没有指定的验证者。相反，比特币网络中的任何人都可能被选中，基本上是随机地验证近期交易。相关细节有些技术性，更多信息可参阅近期的一篇圣路易斯联邦储备银行关于加密货币的论文。
问：加密货币有时不是会与非法活动联系在一起吗？
李：确实如此，这很可能也与信任有关。犯罪分子通常利用现金提供的匿名性和安全性，他们可能正在转向使用加密货币。缉毒署报告称，2016年大额现金走私活动大幅减少。现金是毒品运输的传统支付方式，这一变化表明相关支付可能已转向加密货币。对于许多如今在线进行的非法活动，加密货币比现金更方便。2013年，在政府打击“丝绸之路”网站之后——这是一个用于交易非法商品的在线市场——比特币价格大幅下跌。这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更广泛地说，加密货币非常适合规避法律或监管机构，因为它们不受任何此类机构管辖。中国积极管控资本流动，于2013年禁止银行经营比特币业务（后来放宽了这一禁令），因为当时有人认为比特币被用于洗钱。朝鲜据称应对国家支持的加密货币盗窃黑客攻击负责。此类行为有助于规避经济制裁；这些制裁依靠金融机构和国家之间的合作来执行。
前面我们谈到，货币需要人们信任其价值。2015年，希腊的金融困境进一步加剧，对资本管制以及可能退出欧元区的担忧升温，希腊民众对比特币的兴趣和交易量迅速上升。随着信任不断流失，比特币变得更具吸引力。
问：如果虚拟货币没有黄金或其他实体商品等实物支撑，是否意味着它们最终都会一文不值？
李：你说得没错，它们没有实物商品支撑，但美元和大多数其他现代货币也一样。人们早已知道，货币本身一文不值，不过是几张纸，却仍被视为有价值，因为用货币支付比替代方式——以物易物——方便得多。以物易物的问题在于，每个人都直接交换商品和服务时，会遇到令人头疼的“需求的双重巧合”。如果我想去最喜欢的餐馆吃饭，但厨师不愿意用一顿饭换一场比特币讲座，我就只能继续寻找，直到找到一家我喜欢、而厨师恰好听比特币话题听不够的餐馆。
货币，即便是本身一文不值的纸币，也能将“需求的双重巧合”问题减半。我只需找到愿意为我的讲座付给我一些纸币的人，再用这些纸币支付晚餐即可。只要我相信有人会接受这些纸币，我就愿意用讲座换取它们。正是因为相信这张“一文不值”的纸币对其他人确实有价值，它才成为可接受的交换媒介。
因此，比特币价格会随着商家或企业接受或拒绝比特币作为支付方式的消息而波动。去年年底，支付公司Square据称被报道正在测试比特币，随后比特币价格上涨。加密货币作为支付选项得到更广泛的采用和认可，自然会提升其价值。
问：那么，加密货币就是货币的未来吗？
马丁：最终取决于它们与其他已确立的支付方式——现金、支票、借记卡和信用卡、PayPal等——竞争得如何。可以说，加密货币解决了在缺乏信任的环境中进行支付的问题，但至少在美国和其他发达经济体，这是否真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并不明显。而且，解决这个问题也会带来其他问题。其中之一是可扩展性：随机挑选验证者的过程耗时、成本高昂，而且消耗大量能源。
另一个近期的问题是加密货币价值的极端波动，这使其作为货币的实用性降低。这种波动是其设计中固有的特征。由于没有中央银行根据需求变化调整比特币供应量，比特币的价值可能随需求大幅波动。如果世界上所有商品都以比特币定价，这很可能会导致通货膨胀和经济活动剧烈波动。相比之下，提供具有“弹性”的货币以促进金融和价格稳定，是美联储系统、欧洲中央银行、日本银行以及许多其他中央银行的共同目标。
加密货币所提供的防信任机制，也要以支付方式的另一项关键特征——便利性为代价。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缺乏信任的反乌托邦世界，比特币或许会主导现有支付方式。但在现实世界中，人们通常确实信任金融机构处理支付，也信任中央银行维持货币价值，因此比特币似乎不太可能像现有支付方式那样便利。
尽管如此，比特币和其他加密货币正努力提升可扩展性和便利性，因此未来或许会有一种加密货币真正具备与当前支付方式竞争的能力。但从根本上说，我们不禁想问：一种专为机构信任完全缺失的环境而设计的支付方式，能否像另一种需要信任、但信任又已然存在的支付方式一样便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