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人人都在谈论人工智能，但我觉得几乎所有人都搞错了。回顾历史，我们总是犯同样的错误：用新技术替换旧技术，而不是围绕新技术带来的可能性重新构建。
为了显得行动迅速、抢占创新头条、兴奋地拥抱新事物，我们毁掉了所有新颖且具有变革性的东西，反而只通过简单的增强来限制其效益。
这只是我明年出版的新书中所探讨观点的一瞥。
我们以前犯过完全相同的错误……两次#
电气化并非一场革命。
电力并未在一夜之间改变世界；工业和社会花了30多年才释放出它的变革力量。企业犯了一个错误：只是把电力添加到现有流程中，在边缘做些渐进式改变。30年来，大家都满足于线性微调；直到回头审视时，我们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搞错了。
电动机尚未出现时，工厂只采用一种动力方式：由现场一台大型蒸汽机驱动一根巨大的主传动轴，蒸汽机以重质燃料为动力，再带动几乎无穷无尽的皮带和滑轮，进而驱动每一台设备。工厂的整体设计、低效的工作流程、厚重高大的墙体、缺乏采光以及选址，都由这种“传动系统”决定。工厂噪声大得惊人，动力传动系统占用了40%的空间，事故频发，火灾风险也使保险费用高得离谱。当然，所有能量中约有50%都因摩擦和振动而转化成热量，白白浪费。
电动机问世后，工厂并未意识到它真正的潜力，又被新投资的成本吓退，于是逐步用电力驱动系统取代蒸汽机。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没变：只是把蒸汽机换成了一台大型电动机。这看起来理所当然，毕竟电能不过是另一种能量形式。人们为什么要重新思考那些表面上只是更换动力来源的东西呢？
人们发现了一些可观的收益：工厂运行时更安静，电动机减少了蒸汽动力厂的岗位，维护更容易，火灾保险也便宜得多。工厂主对此很满意，因此生产线在40年间几乎没有变化。随着时间推移，人们不断微调新系统，每年都取得一些改进。
直到新一代工厂从零开始建设，而且电动机变得更小，人们才突然明白电力的真正意义。
当工厂开始自我重建，以适应电气时代，并围绕电力所带来的可能性进行设计时，变革性的全新改变才得以实现。
首先，每台机器都可以由本地的小型电动机独立供电，效率也高得多。每台机器都能单独控制，这意味着员工需要获得更多授权，也能做出好得多的决策。产品质量和溢价能力由此大幅提升。
人们也清楚地看到，机器如今可以采用更合理的布局，以最适合生产线运作的方式安排，也更便于员工走动。
过去，传动系统由庞大的滑轮、皮带和传动轴网络组成，曾占用工厂多达40%的空间。如今，工厂空间更加宽敞、安全，沉重的顶棚结构也减少了，从而可以开设窗户，营造好得多的工作环境。
然而，最重要的是，电力真正让工厂得以离开木材、煤炭和水源地，转而选址在港口和人口中心附近。
把电力当作润滑剂加入现有流程，几乎不会带来改变；让企业实现电气化也只是渐进式变化。真正需要的是电气化转型。要围绕新技术所创造的可能性开展工作，而不是把它添加到现有流程中。
数字化转型。
企业对数字化的回应也大同小异。我们仍在谈论无纸化办公室，却消耗着比以往更多的纸张。我们把数字化之前的隐喻搬到数字世界里：界面采用拟物设计，沿用“桌面”和“电子邮件”，还有“收件箱”和“发件箱”。从模仿投影仪的 PowerPoint 幻灯片，到用“Word”填写的表格，再到文件夹和归档，我们发现自己的整套工作方式出奇地相似：会议、笔记、邮件、研讨会，都和20世纪80年代“计算机化”以及21世纪10年代“数字化”之前如出一辙。
我并不是说这些都错了，或是我们都毫无思考能力。我只是指出，我们把数字工具加到现有工作中，却没有围绕数字技术重新设计工作方式。我们没有挑战古代军队遗留下来的“命令与控制”结构，也没有真正思考：如果我们有勇气把数字技术视为一种深刻到足以塑造我们的力量，会发生什么。
如今，真正围绕 Slack 的优势来设计的办公室寥寥无几，使用即时通讯软件也往往只为闲聊。我们忍受着糟糕的报销软件、难用的工时记录系统、只是碰巧放在云端的破烂文件夹，以及令人头疼的支付系统，整个局面一团糟。大多数专业人士使用大约10种糟糕的系统和流程，包括 SAP 和 Oracle 等软件；这些系统按照企业最容易打包销售的方式开发，彼此之间根本无法协作或沟通。
这团乱局，拥有变革权力的高层管理者却从未真正见识过；他们身边的私人助理和高管也同样如此。
那么，如果我们围绕计算机和全新的数字流程重新思考企业，结果会是什么样？
我们用两个例子来说明，既作比喻，也讲实际情况。
酒店入住登记。
100年前，酒店前台曾是一张又大又结实的柜台，用来保管所有房间钥匙、存放大量档案、把现金锁进保险柜，可能还要容纳某种收银设备。到了1990年，柜台可以小一些，只需放钥匙和一台大型个人电脑；到了2005年，还可以再小一些，只需一台笔记本电脑、信用卡扫描器和钥匙编程器。因此，酒店入住柜台稍微缩小了些，造型也更时髦；一些讲究潮流的酒店还会配上 Mac 电脑。
到了2017年，时髦的酒店开始使用 iPad，但柜台仍然又大又笨重，因为我们知道，那是办理入住的视觉标志。
酒店大堂的“肢体语言”、过去形成的肌肉记忆和种种惯常认知都很明显。作为客人，我们知道要走到柜台前。柜台传达了入住开始的意味，也让酒店员工得以欢迎客人。
我们认定需要一张柜台，认定必须有人固定守在那里，也认定抵达酒店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最昂贵的酒店想要树立的，正是更大的柜台和更鲜明的入住标志。
但如果我们围绕顾客和新的可能性重新设计这段体验呢？
如果围绕平板电脑来设计呢？如果我们走进一间令人惊叹的大堂，不必拖着行李走到柜台，而是坐下来，由工作人员拿着 iPad 走到我们面前让我们签字呢？如果酒店保存我们此前在线预订时提供的信用卡信息，而不是每次入住都向我们索要三次呢？这是一个既微小又具体的例子
糟糕的办公软件
我们在无聊的线上论坛里没完没了地讨论 iPad 或 Surface 是否已经可以“取代笔记本电脑”。简单的答案是：完全可以，也完全不行。对大多数从事普通工作的现有人来说，目前要取代笔记本电脑并不现实；但只要做些简单改变，这件事就会轻而易举。
在许多销售或管理岗位上，我们会把从 Excel 导出的图表做成 PowerPoint 演示文稿，数据则是从邮件里获取并复制粘贴的。从营销动态到销售回顾，再到月度业绩跟踪，演示文稿的固定节奏显而易见，要用其他方式完成这些工作会非常困难。
我们用 Word 创建表格，打印出来，手写签名，再扫描后拿到别处打印或存进服务器。从 Excel 状态文档到发给12个人、再由我们手动收集汇总的邮件，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平板电脑似乎永远无法完成我们所做的事。
然而，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只使用平板电脑，并围绕它开展工作，我们就不会再收集 Word 文档或邮件内容再复制粘贴，而会使用 Google Docs，让每个人分别访问并录入数据。Excel 图表仍然会保留，月度销售 PowerPoint 则会变成实时仪表板，图表自动生成；演示文稿不再是 PowerPoint，而是在云端托管的“仪表板”上实时点击几下即可完成。
理论上，如今所有软件都应该支持协作，所有文档都应存放在云端，所有演示文稿都应在线托管，并根据从各种来源自动收集的数据自动更新，也能手动更新。但我们没有这样做，因为人们不喜欢改变，肌肉记忆难以改变，而我们的想象力又很贫乏。
借助人工智能重建。
我很担心，如今拥抱人工智能的大多数公司会急于向全世界宣告自己正在应用人工智能、急于让这件事落地，以至于根本无法实现所需的彻底重构，反而只是把它当作闪亮的门面附加上去。这就像把一级方程式赛车的车身装到福特嘉年华上，还指望它能跑到200英里/小时；其实，汽车的关键在于引擎盖下面那些不起眼的东西。
如果我们只是把人工智能用作更聪明的电话号码查询方式，就会错失改变人们使用电话号码和那些糟糕办公电话的机会。
如果我们把它用来更方便地寻找日历空档，可大多数人连数字日历都用不好，开会不准时，也不设定合适的议程、不考虑会议是否真的有必要或哪些人应该参加，那它就不会带来任何改变。
如果只是给本质上仍是内联网的系统加上人工智能，让人们能通过语音更方便地访问数据，而大多数内联网早已严重过时、无人问津，结果也不会理想。
用人工智能更方便地访问陈旧的供应商管理软件或工时表系统也行不通，除非这些系统彼此协同运作。
人工智能真正需要做的，是重塑整个机遇空间。使用人工智能的公司首先需要考虑，在人工智能驱动的世界中，公司将扮演什么角色。它们需要创造什么价值？在那个世界里，它们需要做出哪些决策、处理哪些事务、提出哪些想法？然后再考虑人类和机器各自发挥什么作用。
如果人工智能没有带来公司结构的变化，没有大幅提升自动化的作用，也没有显著改变工作岗位，那就说明做错了。人工智能更像根管治疗，而不是抛光。它会令人痛苦，但这是必要的。
只有从零开始重建公司，并以人工智能为核心建立文化、流程和组织结构，才能释放人工智能的全部力量。要注意，这个过程深刻、艰难而痛苦，也会让人们意识到，许多工作岗位都可能被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