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卫生组织发布了新指南，旨在促进0至3岁儿童的发展与福祉。
指南将重点转向科学证据：儿童需要温暖、有爱的照护。
从“生存”走向“茁壮成长”，人们用了70年。
3月，世界卫生组织（WHO）发布了一份67页的文件，提出改善0至3岁儿童发展与福祉的指南。文件的结论是：要支持儿童，就必须支持照护者，因为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他们的爱与照料，才能茁壮成长。
如果这听起来显而易见，那是因为事实确实如此。但这代表着政府和组织在思考如何支持地球上最脆弱的群体——婴儿和幼儿时，发生了一场变革。这标志着一个重大转变：从关注幼儿生存所需的热量和药物，转向关注科学所证明的事实——他们需要稳定、温暖、充满关爱的照料，这和食物同样重要。这意味着要和他们说话，即使我们觉得他们听不懂；要陪他们玩，即使我们看不出意义何在；还要尽可能温柔地陪伴在他们身边，即使处境艰难、他们似乎毫无察觉。
这种做法听起来或许有些“矫情”。但要让全球领先的公共卫生机构支持倡导关爱和养育式照护的指南，背后凝聚了数十年的科学研究与倡导努力。支持者希望，这能推动贫困国家乃至一些较富裕国家，真正投资于保护和改善儿童早年生活。
要让全球领先的公共卫生机构支持倡导关爱和养育式照护的指南，背后凝聚了数十年的科学研究与倡导努力。
安娜贝尔·蒂姆西特
几十年来，国际援助用于儿童和家庭的资金大多流向两个领域：营养和健康。一项近期研究发现，2007年至2016年间，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债权人报告系统数据库记录的791亿美元发展援助用于广义上的儿童早期发展（ECD）。但其中78%，即619亿美元，流向了健康和营养项目。除其他作用外，世卫组织的新指南或可帮助说服捐助方：把资金用于更全面的项目是值得的，这些项目着眼于儿童的发展及其成长环境，而不只是体重秤上的数字。
世卫组织母婴、儿童及青少年健康部门协调员伯娜黛特·戴尔曼斯表示，这些指南表明“我们已经推动了一场运动”。
食物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20世纪80年代末，伦敦大学学院国际儿童健康荣休教授萨莉·格兰瑟姆-麦格雷戈率领一支研究团队在牙买加金斯敦开展工作。他们希望扭转或预防贫困对儿童长期人生发展的影响。
“Reach Up”是这项实验的名称，实验针对9个月至2岁的弱势儿童，其中一些儿童患有发育迟缓和营养不良。（如果儿童的身高年龄比低于世卫组织儿童生长标准中位数两个标准差以上，即被定义为发育迟缓。）研究人员比较了接受营养补充、社会刺激或两者兼有的儿童群体。只有同时接受营养补充和社会刺激的儿童，在发展指标上赶上了没有发育迟缓的同龄人。这些效果持续了很久：20年后，接受过社会刺激的群体比只接受营养补充的群体智商更高、学业成绩更好，心理健康和社会情绪技能也更佳。只接受营养补充的孩子满七岁后，营养补充便不再产生影响。
格兰瑟姆的研究表明，仅提供营养并不足以帮助贫困儿童，也成为一个重要转折点，改变了世卫组织、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等国际组织对支持家庭和打破贫困循环的看法。儿童同样需要回应式的养育照护——比如幼儿发出声音时，父亲为她唱摇篮曲，让她重新入睡；或者婴儿咿咿呀呀地说着听不懂的话，母亲则像在和他交谈一样回应。在这些情境中，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但这些互动正在塑造婴儿的大脑结构。这正是儿童早期发展领域的基础理念：要改善孩子的一生，最佳干预时机是在他们满五岁之前。
“Reach Up”项目现已调整并应用于五个不同国家，证明从婴儿出生前就开始支持家庭，可以提高贫困儿童拥有健康人生的机会。经过培训的专业人员每月上门探访，教家长如何帮助孩子发展认知、语言和心理社会技能，从而提升自我控制能力、与他人协作实现目标的能力以及情绪调节能力。
直到最近，除了预防疾病或营养不良导致大量儿童死亡的国家外，人们几乎没有大规模投资于幼儿生活。政府普遍认为，对儿童的责任要等到他们五六岁入学后才开始；此前的所有年份都被视为父母（大多是母亲）应操心的事。饥饿和疾病也是更紧迫、更触目惊心的问题。在资源匮乏、不完美的世界里，给饥饿的孩子提供食物并为他们接种疫苗，优先于改善他们成长环境的质量。
但一项又一项研究开始显示，“单一干预措施未必能带来人们预期的生长效果”，戴尔曼斯说。全球卫生非营利组织PATH的儿童早期发展与营养区域专家德布吉特·森指出：“通过扩大针对营养的干预措施，只能预防不到三分之一的发育迟缓。”其余三分之二“是一个极其模糊的黑箱，涵盖从……女性的社会地位、医疗保健可及性，到病原体暴露以及水、环境卫生与个人卫生（WASH）实践等方方面面。”
相比儿童神经发育的多领域测量指标，身高尺和厘米要容易解释得多。
安娜贝尔·蒂姆西特
营养干预也更容易实施。关键在于确定给一群儿童提供哪种补充剂，然后设计一项研究，定期给他们服用补充剂，并测量一段时间内对身高和体重的影响（剧透：给饥饿的孩子食物通常有帮助，至少一开始如此）。“关注发育迟缓并非偶然，”清洁空气基金会高级研究员、儿童早期发展专家罗布·休斯在推特上写道：“从母亲（或父亲）到部长，身高图表、身高尺和厘米都比儿童神经发育的多领域测量指标容易解释得多。”
例如，旨在改善家庭关系质量，或让孩子接触更多学习和读写活动的项目，成本更高，也更复杂。森表示，这些项目也不是一门精确科学。“你不能只说：‘给孩子21件玩具，不能少一件，也不能多一件’，或者‘每六小时要和孩子说四分三十二秒的话’。这应该是一个持续的互动过程：观察孩子发出的信号，回应孩子的兴趣，并促进他们的发展。”
这种无形的互动源自照护者对孩子的耐心、关爱和支持，远比其他做法难以传授或衡量——正如俗话所说，你珍视什么，就会衡量什么。
ECD专家雷切尔·马切夫斯基说，如今在世卫组织、世界银行或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办公场所，人们普遍认同：“如果你关心的是人力资本和认知发展成果，那么最该认真做的就是交谈、唱歌、玩耍、讲故事。”她还说：“这些事情的重要性不亚于良好饮食，甚至更为重要。”
这一现实背后，是数十年来重新界定帮助贫困儿童这一挑战的努力：仅仅在战争、贫困或疾病中活下来，已经不够了。
从生存到茁壮成长
第二次世界大战让许多儿童饱受创伤、成为孤儿。1948年，联合国召开第三届会议，并请专家研究因战争而与父母分离的儿童的需求。他们得出了两点结论（PDF）：要健康成长，“婴儿和幼儿应与母亲（或替代母亲者）建立温暖、亲密且持续的关系，双方都能从中获得满足和快乐”；而且，“如果一个社区珍视儿童，就必须珍爱他们的父母”。
从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针对儿童的公共项目大多围绕儿童照护展开，以便让更多女性进入职场；同时也聚焦营养和健康，以解决贫困国家的发育迟缓危机。但戴尔曼斯说，全球社会最终开始追问：“如果我们帮助儿童活下来，他们能茁壮成长吗？”世卫组织等国际机构也参与其中。例如，世卫组织于1980年发布了一份报告，题为《预防儿童期健康问题对成年生活的影响》（PDF），开篇便指出了如今看来或许显而易见的一点：“人类的健康与福祉是发展的终极目标。”
在这些政策努力开展的同时，格兰瑟姆的研究以及其他研究表明，支持儿童不能只靠热量。这些研究包括北卡罗来纳州的阿贝塞达里安项目、密歇根州的High/Scope佩里学前项目、纽约州、田纳西州和科罗拉多州开展的护士-家庭伙伴关系试验，以及较近期在芝加哥开展的Educare研究。这些研究都表明，高质量的儿童早期项目能够改变贫困儿童的生活，有时也能改变他们父母的生活。
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各国政府和国际组织掀起了一场运动，实施面向儿童健康与发展的综合性大型项目，其中包括古巴的Educa a tu Hijo（“教育你的孩子”）项目。这是一项面向儿童出生至六岁期间照护者的家庭和社区项目。1994年，美国国会授权设立Early Head Start，作为预算100亿美元的Head Start项目的扩展项目，为三岁以下贫困儿童和孕妇提供早期学习与照护服务。
21世纪初，著名医学期刊《柳叶刀》发表了三组有关儿童早期发展的重要研究——一组发表于2007年，另一组发表于2011年，而最新一组发表于2016年。这些研究共同阐明了投资儿童和家庭的理由，并在2016年将重点引向“养育式照护”。
南非金山大学人类发展卓越中心杰出教授琳达·里希特说，前两组研究发表时，专家群体之外几乎没有反响。但2016年的研究“似乎真的点燃了这场运动”。这是因为全球社会于2012年启动了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其前身千年发展目标成功实现了降低儿童死亡率并扩大初等教育覆盖面；而SDGs倡导的价值观尤其契合改善幼儿发展的目标。里希特说，对其中一项目标的关注推动了对另一项目标的投资。
世界突然开始关注并衡量这些问题。
养育式照护变革
2018年5月23日，在日内瓦举行的第71届世界卫生大会上，世卫组织、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和世界银行共同发布了养育式照护框架，为各国政府提供了一种思路，帮助他们不再局限于对儿童健康、营养或安全等单一领域的投资，而是全面支持儿童。框架指出，照护儿童的最佳方式是保障五个“相互关联且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即“良好健康、充足营养、安全与保障、回应式照护，以及学习机会”。
森说：“这是首次出现一个全球框架，明确指出母婴健康服务必须扩大职责范围。”如今，“这些服务必须纳入促进儿童发展的工作，而不只是促进母亲和儿童的生存。”
养育式照护框架与世卫组织的新指南并非一回事，但两者相辅相成。该框架说服了许多国家扩大营养和健康项目的范围。越南正在部分省份试点综合性儿童早期发展项目，以促进全面的育儿方式；在肯尼亚，政府正计划在全国范围内，为儿童从出生至五岁期间提供更全面的养育式照护服务。在南非，当局将“关爱”增列为“健康之路”手册的五个核心主题之一。这本手册会发给新手父母，供他们记录宝宝的信息，以便卫生工作者查阅。
此外，世卫组织正与一群国际资助方和研究人员合作，制定儿童早期发展测量指标，以突破发育迟缓这一单一指标。这将有助于从渴望获得可衡量基准的捐助方那里为儿童早期发展干预筹集资金，也能让科学家确定怎样做最能帮助儿童茁壮成长。
世卫组织负责母婴、儿童及青少年健康的研究员奈杰尔·罗林斯说，养育式照护框架没有做到的一点，新指南做到了。指南“告诉我们建议背后的证据质量和性质”，并帮助政府选择可行、公平且负担得起的干预措施，从而最终决定：“这是否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也是社区和家庭所希望的？”
借鉴养育式照护框架的项目可能会因世卫组织新指南带来的公信力而受益。在中低收入国家，这种作用尤其明显，因为当地专家和研究成果寥寥无几，甚至完全缺乏。格兰瑟姆-麦格雷戈说，每当她联系一个新国家，准备在那里建立“Reach Up”项目时，最大的难题之一就是争取政府支持。如今，“到了另一个国家，你可以说，世卫组织是这么说的，世界银行是这么说的，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也是这么说的。这些都能帮上忙。”
“如果世卫组织这么说，人们就更可能重视。”
下一步
各国用了大约70年，才把回应式照护和儿童发展与营养或儿童死亡率一道列入议程。
“投资儿童早年生活，或许能打破一个循环，避免一些孩子注定面临健康状况不佳和人生结局糟糕的命运。”
安娜贝尔·蒂姆西特
在全球不平等加剧的背景下，投资儿童早年生活或许能打破贫困循环，避免这种循环从孩子年幼时起就让一些人注定面临健康状况不佳和人生结局糟糕的命运。这可能帮助各国实现“跨越式缩小不平等”，也就是“快速加快”进展，“或许能跳过一些步骤，但最终肯定会抵达一个全新的境地”。布鲁金斯学会普及教育中心主任丽贝卡·温思罗普如是说。
术语和政策背后，是需要帮助的家庭和儿童。新冠疫情大幅加剧了他们的需求。数以亿计的父母刚刚失业。在一些国家，私营日托中心和学前班是儿童照护的主要选择；这些国家正在走出封锁，却发现许多机构已经关门。世界上大多数儿童仍困在家中，许多人连饭都吃不饱，因为家人失去了生计。世卫组织最近警告说，“儿童将会死亡”，原因是他们没有接种疫苗，无法预防脊髓灰质炎和霍乱等疾病。这场危机或许能成为投资幼儿和家庭的契机，但资源匮乏更可能意味着儿童的需求将继续被搁置。
里希特说，任何事情都不会一蹴而就。“南非语里有个词叫“padkos，意思是旅途中的食物。我会说，带上你的padkos，这将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