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软是最早开始讨论并倡导以伦理视角看待人工智能的公司之一。2016年,这一议题在公司内部开始受到关注。当时,首席执行官萨提亚·纳德拉在一场开发者大会上发言,介绍公司如何看待人工智能领域的一些伦理问题。同年晚些时候,微软发表了一篇文章探讨这些问题。纳德拉主要关注微软如何利用人工智能增强人类能力,以及如何在智能产品中建立信任。次年,微软研发负责人埃里克·霍维茨与微软总裁兼首席法务官布拉德·史密斯合作,成立了Aether委员会。这是一个跨职能委员会,负责处理工程和研究领域的人工智能与伦理问题。
在此基础上,微软于2018年设立了一个专职的人工智能政策与伦理职位。蒂姆·奥布莱恩在微软任职15年,曾担任总经理,先后负责平台战略和全球传播,之后接任这一职务。
当然,越来越多的机构开始关注人工智能相关的伦理问题。在一项德勤2018年调查中,32%的了解人工智能的高管将人工智能的伦理风险列为与人工智能相关的三大关切之一。微软和奥布莱恩在这一问题上可谓风向标——就像羊群领头的那只羊——他们设立了一个专注于人工智能伦理“倡导与推广”的职位,借用奥布莱恩的话说就是如此。
我与奥布莱恩交谈,了解他如何获得这一职位、具体工作是什么,以及他的工作可能促使微软制定哪些政策。我还询问了人工智能伦理学家的职位可能与其他公司类似职位有何关联。
人工智能伦理学家这一职位如何诞生
奥布莱恩告诉我,微软领导层早期在人工智能伦理方面采取的举措给了他启发,于是他请求将这一领域作为自己在公司的主要工作。职业生涯早期,他曾在多家科技公司担任产品营销人员;在微软的过去15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向开发者介绍为何应当基于微软的平台开发产品。
我问奥布莱恩,他的领英个人资料里是不是藏着哲学或神学学位,他笑着说没有。他说,攻读工商管理硕士期间的商法课程让他接触过一些伦理问题,而且他曾就读于耶稣会高中——耶稣会是一个以重视伦理和哲学而闻名的天主教修会。这就是他接受伦理学正规教育的全部经历。
他对这一领域的兴趣是在负责微软美国以外地区的全球传播工作时形成的。这份工作让他经常出差,也使他频繁接触他所说的“技术地缘政治”。他说,他逐渐意识到,把企业所有伦理和政策问题都交给律师处理并不足够。奥布莱恩看到,随着数据和处理任务转移到云端,技术、政策和地理方面的问题开始彼此交织。
奥布莱恩很快指出,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谈论的大多数想法都不是我自己的,”他说。他提到,微软总裁史密斯多年来一直在宣讲人工智能伦理的理念;事实上,史密斯经常发表演讲并撰文,强调需要考量这项技术在伦理、社会和政治层面的影响。奥布莱恩认为,自己的部分职责是帮助大规模传播史密斯的理念。史密斯是微软负责任人工智能领域的重要推动者,但他工作繁忙。人工智能相关的伦理问题又足够复杂、细微,史密斯无法逐一倡导。
人工智能伦理学家的日常工作
奥布莱恩于2018年5月开始担任这一职务,几乎立即便开始周游世界。他的主要工作包括在会议上发表演讲、会见微软客户、主导一项研究、与分析师和研究人员交流,以及协调微软内部各项活动。
奥布莱恩的演讲主要关注如何避免算法偏见,以及如何提高人工智能模型的透明度。微软在这些问题上的一些观点已见诸媒体。需要说明的是,尽管奥布莱恩的职位名称聚焦人工智能,他倡导的伦理观点适用于所有信息技术。奥布莱恩说,在他看来,人工智能是“点燃科技伦理讨论的火花”,相关领域还包括分析技术、物联网、虚拟现实和增强现实。现实世界中的许多解决方案当然都是这些技术的结合。
他所领导的研究项目旨在形成全球视角下的科技伦理观。在之前的工作中,奥布莱恩发现,世界各地不同社会对隐私和伦理的看法迥异。仅以欧洲为例,英国民众愿意接受在伦敦市中心商业街安装摄像头进行监控,这或许与过去爱尔兰共和军的爆炸事件有关;而德国人则更注重隐私,这受到前东德国家安全部秘密警察曾经实施监控的影响。奥布莱恩认为,在中国,公众能够接受人脸识别和社会信用评分等人工智能驱动的应用,至少部分原因在于社会秩序是儒家道德哲学的核心理念。
微软的人工智能伦理研究项目通过密切观察行为,对不同文化开展民族志分析,并听取外部学者的建议,例如来自欧洲工商管理学院、著有《文化地图》的埃琳·迈耶。研究结果可能促成多项出版物。我和奥布莱恩都觉得,关于全球科技伦理的资料并不多。这项研究或许可以开始填补这一空白。
在微软内部,奥布莱恩正努力扩大关注伦理议题的人员群体。他给我发来一批材料,表明已有许多人参与其中。例如,材料包括一篇介绍微软负责任对话机器人开发指南的博客文章(这无疑是受到了2016年Tay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研究项目失控言论的影响)。材料还包括一份关于医疗保健领域可解释模型的演示文稿和一篇文章,以及一项内部项目:开发一扇“学习之门”,在获得选择加入者同意后识别进出微软办公楼的人。奥布莱恩说,他与史密斯的法律团队密切合作,并以矩阵式汇报关系向微软研究院的技术研究员兼负责人埃里克·霍维茨汇报。当然,微软是一家大型公司,但人工智能伦理意识似乎正在公司内迅速而广泛地普及。
纳德拉首席执行官正试图在微软文化中培育这种自下而上、由中层向外扩展的变革方式。奥布莱恩说,动辄为一个新项目申请100万美元和100名员工的日子已经过去。理想的做法是先让一个想法付诸实践,再逐步争取所需资源。
微软的人工智能政策制定
奥布莱恩预计,微软最终会制定一系列关于如何使用人工智能及相关技术的政策。其中一些政策已经出台,例如史密斯于2018年发布的人脸识别技术指令。他在一篇博客文章中表示,微软不会以可能“对消费者和公民造成不利影响”或“侵害民主自由和人权”的方式出售人脸识别技术。
奥布莱恩认为,公司还会制定其他一系列政策,涉及避免算法偏见、提高模型透明度,以及预测性警务等具体应用。微软在隐私和伦理领域采取行动并非新鲜事;它曾就云端敏感客户数据的隐私问题与美国政府交锋(在立法行动之后,美国最高法院最终撤销了该案),还曾提交法庭之友意见书,支持苹果在隐私问题上的立场。该问题涉及2015年加利福尼亚州圣贝纳迪诺枪击案相关的iPhone。
但仍有许多问题有待制定具体政策。例如,奥布莱恩提到了人工智能系统出错,以及如何通过法律途径补救人工智能造成的损害。他认为,这一领域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其中仍有许多未解之问。
微软是人工智能领域乃至更广泛科技行业的重要参与者,因此我毫不怀疑,设立人工智能伦理学家职位对公司来说是个好主意。自奥布莱恩获任以来,Salesforce.com和其他几家供应商也设立了类似职位。其他并非主要IT供应商的公司,可能不愿在公开场合如此积极地倡导人工智能相关议题。如果缺少微软所展现的高层领导力和支持,设立人工智能伦理学家职位也不会是好主意。不过,正如我所说,许多其他企业也会遇到与奥布莱恩在微软所面对的问题类似的情况,因此设立内部职位或团队来处理这些问题会很有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