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止说母语后,会发生什么

A member of the Kenana Arab tribe looks on during a tribal dance performance after ballot boxes were sealed on the last day of voting, at Galayat locality in South Kordofan State May 4, 2011. Sudanese voted on Monday in delayed elections in the north's main oil state, a poll that analysts fear could provoke violence in the countdown to the secession of the country's south in July. The governorship vote in Southern Kordofan has also grabbed world attention because the candidate for the north's ruling party is Ahmed Haroun, a man wanted by the 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 over charges of war crimes in Darfur. REUTERS/Mohamed Nureldin Abdallah (SUDAN - Tags: ELECTIONS POLITICS) - GM1E7550J6M01
"The language we are born hearing, however young, have a very strange way of staying with us".Image: REUTERS/Mohamed Nureldin Abdall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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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莎·姆比·恩孔德告诉我,童年时自己的说话方式一直“萦绕”在她心头。恩孔德1984年出生于赞比亚,六岁时移居英国。她记得自己当时会说两种语言——本巴语和尼扬贾语。移居英国后,她自然不得不改说英语。但直到2008年回到赞比亚(将近20年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前两种语言已经退化了许多。

“我的舌头就是绕不过那些词。我能非常清楚地听懂别人对我说的话,却组织不出一个句子,”恩孔德说。她是一位黑人女性主义者,在边缘基金会担任区域组织者,也是GLC Story的联合创始人。

接受母语逐渐退化的事实已经够痛苦了,更何况这让她在故乡难以与朋友和亲人交流,感到格外孤立;还有人指责她是故意的。有人说,她从英国回到赞比亚后,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不愿说母语;也有人觉得她只是懒惰。但恩孔德绝非个例。

母语丧失是一种称为第一语言磨蚀的现象。尽管这可能令人惊讶,有时甚至引发愤怒,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在世界各地迁徙,第一语言磨蚀正变得十分常见。

“‘磨蚀’听起来非常负面。它会让人想到某种东西不断磨损另一种东西、使之逐渐消耗的画面。我们认为实际发生的并非如此,”目前任职于埃塞克斯大学、研究语言磨蚀的首席学者莫妮卡·施密德说。施密德不认为新语言会抹去母语——母语依然存在,只是被埋藏起来,暂时沉寂。更重要的是,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在许多情况下,这种语言是可以重新找回的。

母语

Image: Quartz

在英国,青少年在学校学习英语语言与文学时,必须细读并分析十来首诗。尽管各个课堂所学的具体诗作略有不同,许多英国人都会记得苏贾塔·巴特那首篇幅短小却灼人心魄的诗:《寻找我的舌头》。

这首诗以英语和古吉拉特语写成,凝练地呈现了失去母语的恐惧。巴特是一位印度诗人,在浦那长大,12岁时移居美国。在诗中,她描写了这两种语言为争夺主导地位而展开的战争。她写到,英语似乎占了上风,这令她痛苦不已;然而,当巴特熟睡、毫无防备、最思念故乡时,她的第一语言却比以往更加有力地显现出来。每当她担心自己已经忘记古吉拉特语,这种语言便会再次涌回她心中。

我有时会用母语阿拉伯语做梦。短短一瞬间,我说得流利,还能用阿拉伯语交谈。随后我醒来,被猛地拉回现实。太阳升起,我困惑不已,努力拼凑句子。

直到七岁时搬到英国,我才会说一个英语单词。正如巴特在诗中恰如其分地写道,随着我在学校一路成长,我的阿拉伯语在嘴里腐烂。但我十几岁时似乎并未察觉,也不怎么在意。对移民来说,学会东道国的语言、摆脱原有口音,确实能带来切实的优势。我学英语学得很快,这是一种幸运,也让家人得以快速融入英国社会——获得福利、医疗、教育及其他社会服务;我们也由此拥有了一份稳定生活,而许多其他移民似乎难以企及。

我还是学生时,能够背下巴特在诗中使用的技巧,以备考试——反复手法、隐喻以及自由诗体;但我花了十年才真正理解她的恐惧。她害怕的不只是失去第一语言,还有这会对自我认同造成的影响。没有母语,巴特在许多方面都会与自己的社群割裂。她会被困在两个世界之间,一只脚踏在一边。尽管她听起来像新家乡的人,仍会被视为外来者;尽管她看起来像出生地的人,从她口中说出的词语对他们而言却会十分陌生。她会感到支离破碎、无所依凭。

恩孔德也能体会这种恐惧。“我会做赞比亚菜,也在赞比亚生活过——我觉得自己与那里有联系。那是我的家。但不会说当地语言,是最让我感到疏离的事,”恩孔德补充道。

直到几乎为时已晚,你才会真正察觉自己母语的流利程度正在消退。上一刻,你还在别人打喷嚏后对他说“Yarhamuk Allah”,下一刻,你说的却是“bless you”。你不会注意到自己忘了多少词汇,直到突然不得不只能说母语——可能是因为你出门旅行,也可能是因为亲友来访。一旦察觉母语已经生疏,失落感就会变得更加沉重。

“我记得很多次自己组织不出一句话。试了几次之后,说出来的句子还是不对,”伦敦伯贝克大学的博士生、剧作家贾斯温德·布莱克威尔-帕尔说。那些词就在舌尖,感觉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够不着。“你不想转过身,对着祖母说出几句语无伦次的话。”

布莱克威尔-帕尔的父母有意识地决定在英格兰以双语抚养她,让她由说旁遮普语的保姆照看,同时在学校接受英语教育。直到15岁前,她一直能流利使用两种语言;她说,到了那时,自己真的再也不会说旁遮普语了。她不知道原因,也不清楚是怎么发生的,但在11至14岁之间的某个时候,她说旁遮普语的能力消失了。

“这很令人沮丧,因为你仍然觉得自己和它有联系,却不觉得它属于自己,”布莱克威尔补充道。

语言流失的科学

巴特那首著名诗作与科学研究的发现相去不远。施密德描述了这样一个过程:两种语言争夺有限的心理资源。例如,当一位阿拉伯语使用者开始学习英语时,他必须耗费相当多的脑力,克制自己不使用阿拉伯语词汇或句式。当他必须专注于用英语说“面包”和“牛奶”时,就得在脑中筑起一道屏障,挡住对应的阿拉伯语词语。但如果他想用阿拉伯语说这些词,就必须克服这种抑制机制。

因此,即使是常用词也可能难以想起。与只是听懂别人说的话相比,尝试大声说出词语或句子时,更难跨越这道屏障。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发现自己能轻松听懂一种语言,却不会说。

“这并不是说你忘了那种语言;实际发生的是,它被埋了起来,你得重新把它挖出来,而这要耗费相当多的精力,”施密德解释道。一个人越是沉浸在第二语言环境中,这种抑制机制就越强。

Image: The Conversation

第一语言磨蚀影响的不只是儿童。德国最著名的体育明星施特菲·格拉夫,就是一个尤其声名狼藉的例子。2007年,格拉夫承认自己说德语很吃力。她在领取德国媒体人道主义贡献奖时,颇为尴尬地宣布了这一点。“抱歉,我不太会说德语,”她对观众说——这在全国引发了震惊的新闻标题(德语链接)。

考虑到格拉夫的经历,她说德语时遇到的困难就更加引人注目。格拉夫1969年出生于德国,在那里度过童年,也在那里度过了成年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和网球生涯(很快成为德国最有影响力的女性之一)。2000年,她与丈夫移居美国,并在那里养育子女。然而,当她回到德国时,虽然英语说得流利,却很难把德语句子连贯地说出来。

格拉夫并非个例。2014年,美国士兵、战俘鲍·伯格达尔在塔利班手中被扣押五年后获释。他获释回家后,家人说伯格达尔起初很难说英语。

回归基础

不过,一切并未失去。根据你的年龄,你可以重新掌握第一语言。

施密德说,如果孩子从小只说一种语言,到六岁时就会习得这门语言的语法规则。六岁到十一至十二岁之间是一个阶段,在此期间,这门语言的知识会得到巩固——施密德说:“所有这些都会稳定下来,扎实起来。”在人生的这一阶段,你会逐渐完全掌握这门语言,能力也随之定型。

但也正因如此,未满12岁的孩子如果搬家,可能难以保留母语者的语言特征。他们或许还保留着一些第一语言知识,但说起来很可能带有外国口音,还会夹杂不少语法错误。

施密德说,如果你听得懂一种语言,却说得很吃力,这并不意味着“第一语言正在退化或彻底被遗忘”。她补充道:“它仍然存在,也可以重新激活”——只是需要花些心思。

说话者必须克服那种让一种语言比另一种更占优势的抑制机制,而跨越这道障碍需要练习,而且要大量练习。对一些人来说,练习意味着去上课,学习自己难以记起的语法和更复杂的词汇;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意味着回到故乡沉浸在当地环境中,或置身于母语使用者周围。恩孔德回到赞比亚,在那里住了几年。她说,坐在教室里,试图正式重新学习母语,会是一种相当“奇怪的体验”。对她而言,和其他人一起学会更“自在”。恩孔德说,关键是让自己“愿意展现脆弱,尝试说我的语言”;她指出,许多人之所以保持沉默,就是因为害怕说错。

但如果你完全听不懂母语呢?找回所谓的“出生语言”遗憾地要困难得多。

有一些证据表明,我们幼年时学会的语言会在大脑中留下痕迹。2014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在加拿大由说法语的家庭于12个月大时收养的中国儿童,能够对所谓的“汉语声调”作出反应。研究招募了9至17岁的女孩,并将她们分为三组:只说法语、从未接触过汉语的女孩;会说法语和汉语的双语女孩;以及只说法语的中国籍被收养女孩。女孩们听的是使用汉语声调的“伪词”。研究发现,双语女孩以及幼年时接触过汉语的女孩,在听这些伪词时,大脑活动相同。

不过,尽管科学家发现幼年接触汉语会在大脑中留下可检测的痕迹,这并不一定意味着这些女孩重新学习汉语时会有很大优势。另一项2014年的研究以在荷兰被收养的中国儿童为对象,发现这些孩子虽然比只会说荷兰语的儿童更擅长发出汉语声调,却并不更擅长分辨这些声调之间的区别。施密德指出,幼年接触另一种语言带来的优势似乎仅限于“音系特征”。

尽管如此,幼年接触过某种语言的人或许仍有一些优势。一项2009年的研究考察了在瑞典被收养的韩国儿童。他们曾花大量时间学习韩语,成年后也在韩国生活了几年。研究人员发现,这些韩国籍被收养者在语音测试中的表现优于一组同样学过韩语、也在韩国生活过的瑞典成年人。研究表明,尽管两组人在某些语言测试中的能力差异不大,但幼年接触韩语让被收养者在其他测试中占有优势。

简而言之,无论我们出生时年纪多小,最初听到的语言总有一种奇妙的方式留在我们身边。

瓦哈什特尼

大学生活在很多方面都是对成年生活相当严酷的初体验。年轻人必须为自己开辟道路:选择职业、决定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挑选愿意相伴的朋友,同时还要应付房租、账单和学业。但当你努力开创新生活时,过去可能会悄然渗入。

那是12月一个寒冷的早晨,我坐在伴侣家的厨房里看着下雪。那是一栋小小的三居室房子,位于一条安静的尽头路上。他问我早餐想吃什么,我说想吃麦片。他一脸困惑:“什么?”他说。“玉米片,”我又说了一遍。他笑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是说cornflakes。”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把这个词念错了——念成corn-fur-la-kes——整整一辈子。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本该觉得尴尬,却笑了起来。我们都笑了。

我很快学会了英语,大多是通过阅读;有无数单词我都念错了。多年来,每当有人指出我读错了——应该念 econ-no-mist,而不是 econ-no-mis-cist——我就会把正确读法记在心里,回家练习。但成年后,总有各种词突然冒出来;在家里、和家人相处时,我原本不必说这些词。起初我把这些错误埋在许多层记忆之下,如今却记住了它们——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曾生活在阿拉伯语中,呼吸着阿拉伯语,尽情吸收着阿拉伯语,如今找到了破土而出的方式。

我打电话给妈妈,请她只用阿拉伯语和我说话。我们的对话变成了一场尴尬的舞蹈:我会突然说到一半停下来,问她香蕉、月份、幸福用阿拉伯语怎么说。妈妈则耐心作答。我不只是在慢慢重新学习第一语言,也在重新发现妈妈那种冷峻的幽默感和她犀利的措辞。

研究表明,一个人对某种语言的感受也会产生影响。换句话说,你对一种语言的感受越积极,学习或重新找回它就越容易。

施密德提到了她的2002年研究,该研究考察了德国犹太难民,发现参与者在纳粹统治下遭受的迫害程度,与他们仍能说多少德语有关。她惊讶地发现,其他一些看起来更显而易见的因素——难民离开德国时的年龄、移居后说德语的频率,甚至伴侣是否为德国人——都与母语的保持没有直接联系。一些参与者决意再也不说德语(他们称德语是压迫者的语言),另一些人则紧紧守住父母和亲人留给自己的唯一事物。最终,这成为他们掌握德语程度的一个重要因素。

在一个“9·11”事件后的世界里长大,我曾迫切想与自己的阿拉伯和穆斯林身份保持距离。我接受了别人对我母语的看法:它生硬、咄咄逼人,甚至充满怒气;我发现自己也在向别人重复这些说法。但阿拉伯语并非冰冷或粗暴的语言,它让我感到温暖和舒适。我想用这种语言去爱别人,用它开玩笑,也觉得它最能表达真实的我。伴侣离开一段时间后回来时,我会想起“瓦哈什特尼”——“我想你了”——这个词带有出了名难发的喉音“h”,许多英语使用者都难以发音,他们还把它当作语言“丑陋”的证据。但这个词恰恰体现了阿拉伯语的深度。“瓦哈什特尼;这个词从我喉咙深处发出,带着一种喉音,在我体内迸发出来,表达了再次见到所爱之人时交织的思念与宽慰。

重新学习并重新掌握母语并不容易;这需要数年时间,你也可能再也无法像小时候那样说话。但这段旅程值得踏上。在旅途中,你会发现,曾经陌生的母语再次将你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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