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很难谈论自己的性别。
他一直带有女性化的特征，坚持只穿中性风格的服装，包括色彩鲜艳的宽松长裤、印花衬衫和围巾。他的头发很长，打理得十分精心，指甲通常涂着五彩缤纷的颜色。到12岁时，他在使用男性和女性名字及代词之间摇摆。在学校，他大多与女同学交往，同时参加校园戏剧表演并从事艺术创作。
我在一场面向跨性别及性别非常规儿童家长的活动中结识了他的母亲桑迪。她焦虑地谈到阿里的青春期经历、他与抑郁的斗争，以及帮助他应对身体变化这一艰巨任务。桑迪阅读了她能找到的每一本关于性别非常规的养育指南。她不确定阿里长大后会成为男同性恋者还是跨性别女性，而这种不确定性让她感到极度不安。
桑迪与我在研究期间遇到的许多家长一样，我在为我的新书（探讨养育性别非常规儿童的家庭）进行研究。这些家长常常纠结于如何判断自己的孩子是否真的是跨性别者，是仅仅在尝试性别表达，还是只是在成长为青少年同性恋身份。
媒体教导家长怀疑
我交谈过的家长和临床工作者都希望存在某种万无一失的方法，能够判断孩子是否真的是跨性别者。他们渴望有一个公式，能够确定地告诉他们，自己可以安全地在社会和医疗层面协助这些孩子进行性别过渡，而不必担心出错或后悔。
关于这一话题的新闻报道和博客文章似乎每周都会出现。例如，七月份，《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刊登了一篇封面故事，讲述了一名性别非常规的14岁女孩克莱尔的经历。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克莱尔最终决定她并不需要进行性别过渡。该文作者杰西·辛格尔（Jesse Singal）借克莱尔的经历，说明了养育性别多元化儿童的复杂性。
然而，我认为这篇文章令人不安，因为它是公共讨论中养育性别非常规青少年两种危险趋势的典型例子。
首先，克莱尔的经历一点也不典型。美国心理学会发现：那些“始终、持续且坚定”地向身边成年人表示自己是跨性别者的孩子，几乎从不会突然且彻底地改变想法。事实上，他们认为，性别认同即使不是不可改变的，也很难因环境干预而改变。孩子可以，而且确实会学会“掩饰”，这是社会学家使用的一个术语，指淡化自身身份的某些部分以求融入他人。但这与不再觉得自己是跨性别者截然不同。
其次，也许更为重要的是，这篇文章以及其他类似文章将焦点从孩子是否可能是跨性别者，转移到了探讨他们如何才有可能不是跨性别者。
这被称为“顺性别规范性”，即认为性别符合常规比跨性别更为优越的文化观念。而媒体有时正是其最大的推动者。
那些夸大停止表现出性别非常规行为的儿童比例的故事和虚假统计数据，或许能够安抚那些渴望孩子生活轻松的焦虑家长。它们还会促使这些家长将孩子任何的挣扎或矛盾迹象，解读为孩子不是跨性别者的事实证据；使他们向感兴趣的孩子隐瞒关于跨性别者生活的信息；并营造一种氛围，让孩子学会隐藏自身经历的复杂性，以赢得成年人的认可。
拥抱不确定性
这并不是一个新故事。
几十年来，跨性别成年人一直在撰文讲述，当他们寻求性别重置时，需要向医生和心理学家表现出真正的跨性别特质，并表明自己完全认同另一性别。这可能要求他们只偏好与另一性别相符的服装和活动，具有异性恋的性取向，并且能够以该性别成员的身份示人。若不符合这些标准，跨性别者将被拒之医疗服务之外，并不被朋友和家人相信。
因此，许多人学会了掩盖自己的矛盾、挣扎和自我怀疑。他们学会呈现一种对顺性别者而言似乎万无一失的跨性别形象：一种性别确定无疑、不受实际情感生活起伏影响的叙事。
这并不是说这些跨性别者对自己是谁并不确定。那完全不是事实。但自我认知很少能被打包成一个单一而连贯的叙事。
然而，这正是我们对生活中孩子所抱有的期望。
我们可以做得更好。发展并非线性过程。它可以交织着喜悦与矛盾，痛苦与快乐。成年人的性别认同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轻而易举的。它是自我怀疑与羞辱、尝试与适应的沃土。
请花一点时间想想你自己的青春期，那是你经历快速身体变化、社会成熟和性意识萌发的时期。我们中很少有人会认为这一过程平顺且线性。现在设想一下，你的成年人——甚至可能是你的父母——在每一步都审视着这一过程，并试图推着你去适应一种让你感到不自在的身份或行为方式。这是导致儿童抑郁和焦虑的一个配方。事实上，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事情不必如此。性别非常规的孩子如果在父母的支持下表达自己的身份，大体上都能茁壮成长。事实上，近期研究表明，那些获得家人肯定和支持以进行性别过渡的跨性别青少年，在心理上更加健康，比那些性别非常规却未获得此类鼓励的孩子更健康。
转向肯定式模式
对于担心孩子在所在社区遭遇歧视的家长而言，应对不确定性和矛盾心理可能尤为困难。但事实是，所有家长都会感到困难。
随着越来越多的家庭努力应对性别发展的复杂性，我们看到，一些临床工作者以“肯定式照护模式”为指导，为孩子和家长提供指导与支持的故事。
这种肯定式模式并不会把孩子推向跨性别的结果，甚至也不会推向线性叙事。相反，临床工作者教导家长停下来，理解孩子所传达的信息，然后将他们所看到的内容反馈给孩子。家长和心理学家帮助孩子以真实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性别，然后努力理解他们所说和所做事情的意义。这需要时间和练习。
肯定式临床工作将所有性别多样性都视为健康的表现——而非疾病——并支持孩子自我逐步、从容地显现。在这种背景下，不确定性和矛盾心理是跨性别发展的一部分，正如它们也是所有性别发展的一部分。
经过一段时间的讨论，桑迪、阿里和他的治疗师决定让阿里服用Lupon，这是一类药物，用于抑制身体分泌引发青春期的激素。桑迪努力让阿里在性别表现和自我认知上保有摇摆的空间。
我们上次交谈时，她告诉我，她不知道他最终会走向何方。她明白，并没有万无一失的方法可以判断，只有一个需要熬过的过程。
她告诉我，无论结果如何，阿里知道她正陪伴着他同行，同时让他引领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