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业世界，和社会的许多其他领域一样，人们对性别的看法不断演变。如今，公司仅仅雇用女性、做到同工同酬，甚至让女性进入高管层和董事会，已经远远不够。如今的问题在于，性别差异在多大程度上融入了整个运营过程，涵盖广泛的因素。
如果做得恰当，回报可能相当可观。对于希望投资那些有望获得这类回报的公司的投资者来说，有一句指导性箴言：性别视角投资。近日，在《Knowledge@Wharton》节目中，沃顿社会影响力倡议副主任桑迪·马罗·亨特与美国银行／美国信托董事总经理、性别视角投资领域的重要思想领袖杰基·范德布鲁格进行了交谈，探讨人们可以采用的多种视角，以及这些视角能帮助我们看到什么。
以下为访谈的编辑版本。
桑迪·马罗·亨特：我们从头说起，什么是性别视角投资？
杰基·范德布鲁格：性别视角投资是一种过程，即有意识地将性别分析纳入投资分析和决策。对此有两点很重要。首先，定义中的“视角”意味着观察角度，而非限制。人们一听到“性别”，往往就觉得男性被排除在外。这并非排斥，而是一种视角，并非限制。
视角就像一副眼镜：戴上眼镜，我会看到一些原本看不到的东西。
亨特：这个观点确实很好。不过，你的眼镜度数和我的隐形眼镜度数不同——我们的视角也不同。能否举几个例子，说明这在现实生活中会如何体现？
范德布鲁格：例如，一些投资者会说，他们非常希望让女性获得资本。这些女性可能是在新兴市场经营微型企业的创业者，也可能是在美国本土经营小企业的女性；她们可能是女性电影导演，也可能是女性对冲基金经理。但这些投资者已经意识到，女性获得资本的机会比男性少，这就是他们采用的视角。
客户会询问投资对环境和社会的影响。我们的研究显示，58%的高净值人士表示，这对他们很重要。
杰基·范德布鲁格
其他投资者会从公司的整个价值链着眼，他们会问：“我该如何评估这家公司？从董事会、高级管理层，到公司内部的运作方式，再到供应链？我该如何衡量公司是否在组织中平等重视女性和男性？”
还有一些投资者真正关注的是产品和服务，并会思考：如果这家公司凭借自身业务取得巨大成功，会如何改变其市场中的性别平等状况？它是否有能解决女性面临的挑战的产品，例如保障女性安全？它是否考虑过性别相关知识？目前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研究关注软件的设计方式，以及软件设计如何主要基于男性解决问题的模式。思考如何消除软件设计中的偏见，可能会带来一系列全新的产品。
这些视角截然不同，彼此又有所交集，没有哪一种比其他视角更好。一般来说，我拥有某种专长、某种经历和一种变革理论，这些就构成了我的视角。
亨特：我很喜欢这些例子，因为视角这一理念让每个人都能发声。无论你有何种经历，你都能为这个领域带来独特的视角，而且似乎提出这些问题没有错误的方式。这种视角适用于所有行业。请进一步谈谈这为何如此重要。
范德布鲁格：你说得完全正确：正如你可能常说的，所有投资都会产生影响。所有投资都会产生性别影响……
亨特：好的、坏的，或糟糕的。
范德布鲁格：没错。性别视角投资涵盖所有行业和所有资产类别。人们采用视角的方式各不相同，因此也要明白，我的性别视角可能与你的不同。这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我们开始认识到，资本配置的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性别因素影响。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也意识到自身偏见和机遇时，就能做出更好的投资决策。
亨特：确实如此。这充分说明了性别视角投资的价值。它对美国银行／美林／美国信托为何重要？
范德布鲁格：这很重要，因为我们和所有投资者一样，都希望做出最佳投资决策。掌握更多关于投资的信息，无论是女性在公司内部扮演的角色、公司如何进军潜在的重要市场，还是公司所生产产品的安全性，性别在所有这些因素中都发挥作用。因此，这对我们很重要。
这也很重要，因为我们的客户重视这一点。正如许多读者所知，客户越来越常询问投资对环境和社会的影响。我们的研究显示，58%的高净值人士表示，这对他们很重要。有趣的是，表示这一点的女性比男性多50%。因此，我们认为性别视角投资并非专为女性而投，而是面向精明投资者的投资。尽管如此，研究确实表明，女性更可能率先提出这些问题，比如：“我的投资组合对女性和女孩有什么影响？”以及“我的投资组合如何善用充分多元化的组织及其带来的力量？”
亨特：我还想了解另一个金融服务业特别关注的人群：千禧一代。他们将通过刚刚开始、并将在未来几十年持续进行的婴儿潮一代财富转移，继承约30万亿美元。请谈谈你对这一群体的观察，以及你认为性别视角如何成为他们优先事项和经历的一部分。
人们采用视角的方式各不相同，因此也要明白，我的性别视角可能与你的不同。
杰基·范德布鲁格
范德布鲁格：正如你所说，这一群体的世界观截然不同。当我们问他们：“投资组合对社会和环境的影响重要吗？”93%的人回答“重要”。他们几乎是在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亨特：没错，这几乎是个反问。
范德布鲁格：确实几乎是个反问。他们追求平等。他们希望在管理团队多元化的组织工作，希望购买能体现自身身份认同的产品；而且，他们的身份认同越来越体现为社区归属以及共同参与等。他们想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也明白实现这一点需要什么。
研究表明，在女性劳动参与率和女性获得法律权利方面更加包容的国家，长期GDP增长率更高。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时代精神。但他们也听到梅琳达·盖茨说：“女性做的无偿劳动比男性多。女孩做的无偿家务比男孩多。”他们会想：“嗯，这不是我想生活的世界。我想生活在真正的任人唯贤的社会。”
亨特：你听说过“三明治一代”这个说法吧，指那些正在或将要同时照顾孩子和老人的人。这对承担无偿照护工作的女性来说是双重负担，所以我理解为什么这是个重大问题。
我们一直在描绘性别视角为何重要、为何如此关键的一幅积极图景。如果允许我暂时悲观一下：性别视角投资面临哪些挑战，阻碍它更快发展？
范德布鲁格：部分原因是人们不了解它究竟是什么。人们常认为性别视角投资规模小、影响软弱，而且“粉红化”。所谓规模小，是指投资额不大，比如给低收入女性一笔贷款，帮助她创业；所谓软弱，是指缺乏研究依据；所谓“粉红化”，是指它只关乎女性，而不是真正关注性别以及男性和女性在社会中的作用。当我们摆脱这种偏见，就能理解这样的做法会带来什么：例如，加州教师退休系统（CalSTRS）与道富环球投资顾问合作，推出名为SHE的ETF，并将5亿美元投入该ETF。
亨特：养老金资金的流动绝非小事，也绝不软弱无力。
范德布鲁格：这当然绝非小事，也绝不软弱无力。但其中一部分原因在于偏见。第二个因素是数据。数据面临挑战，因为数量不足，而且不同国家和公司之间的数据难以直接比较。如今，你开始看到公司更公开地披露各层级的多元化情况，以及薪酬公平等问题。
你也看到Data 2X等组织努力推动各国性别数据更加一致。可持续发展目标也将推动这一进程，因为性别平等既是一项单独列出的可持续发展目标，也贯穿其他17项目标；要实现这一点，就需要衡量指标。
亨特：也就是说，性别视角贯穿其他目标，对吧？
范德布鲁格：没错。
亨特：你我谈过，实际上作为投资者的人当中，认为自己是投资者的人更少。认为自己是投资者。我们都是产品和服务的投资者：我们购买、支持，也管理自己的资本。如果有人想推动围绕性别视角投资的讨论，可以做些什么？
范德布鲁格：确实，我们往往会把“投资者”想象成CNN上几个侃侃而谈的人。
人们很容易感到困惑，以为性别视角投资只是投资女性创业者。
杰基·范德布鲁格
亨特：而且是非常富有的女性创业者。
范德布鲁格：没错。这些投资者影响力大、地位重要，但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对此保持好奇并提出问题。如果你向投资顾问询问，如何在自己的投资组合中运用性别视角，就能开启你们之间的对话，也会促使投资顾问与所在公司展开讨论。你任职的任何董事会或组织也同样如此。围绕“我们在工作中如何包容地运用男性和女性的才能？”提出的所有问题，都会带来机遇。
亨特：推动性别视角投资发展的机遇有哪些？你认为沃顿这样的研究机构可以在哪些方面发挥作用，推动其发展？
范德布鲁格：我认为，人们的认知和沟通方式还有大量研究可做。正如我们所说，人们很容易感到困惑，以为性别视角投资只是投资女性创业者。投资女性创业者很重要，女性获得资本也至关重要，但还有其他因素，例如男性和女性在公司各环节中扮演的角色，以及产品和研究方面的因素。关于知识如何受到性别因素影响，目前正在开展一些引人入胜的研究。
问题在于：一个组织收集什么样的数据？这些数据又如何决定它所创造的产品和服务？这方面有许多机会，例如，如何将这种复杂性纳入所谓的性别视角投资。关于公司的财务表现，已有一些出色研究；关于影响力以及性别视角投资者如何推动影响力，也还有许多研究可做。我最感兴趣的研究，或许在于两者的交汇：性别视角工作带来更大影响力，而更大影响力又带来更好财务回报，这种飞轮效应。
亨特：我们来谈谈成功案例吧。杰基，你能否举一个在性别视角投资领域出现的、特别令你受到启发或感到振奋的例子？
范德布鲁格：这样的例子很多，很难挑选。不过我想说一个我最喜欢的例子，叫作“性别资本主义”。我和莎拉·卡普兰用这个词来解释两类人如何汇聚：一类传统上属于性别视角慈善领域，另一类传统上只是纯粹的投资者；双方携手，认识到性别视角能够推动两方面目标的力量。这个例子就是美国信托与加利福尼亚女性基金会的合作。我们携手运用加利福尼亚女性基金会对性别问题的深入了解，以及美国信托的投资专长，共同设立了一只投资基金，名为“女性与女孩平等策略”。
这是一项面向美国各类市值股票和固定收益的策略。它使加利福尼亚女性基金会及其他投资者能够投资那些认真对待女性的公司，将女性视为消费者、员工和全球变革的领导者。我们审视公司的整个价值链，并问：“他们如何调动全体员工的力量，做到周全考量？”
这个成功案例的意义不只在于基金推出了；三年后，它的表现超过了基准，如今也已不再局限于美国信托，而是通过美林向更广泛的投资者开放。此外，这个领域还出现了一系列类似的投资机会。我认为，有意思的模式就是这样：将对性别问题的深入认识与深厚的投资知识结合起来。
亨特：很好。我听你多次谈到，要从统计女性人数转向重视女性。你们如何衡量成功？又考察了什么，来决定是否要扩大和复制这一投资工具？
范德布鲁格：问题之一是：它如何推动领域变革？随着公共债务和股票市场中出现越来越多的投资工具，人们开始提出问题。这些工具与其说是为了直接改变，不如说是为了推动领域的系统性变革。因此，我认为，正是这些投资取得成功，才促成了围绕性别视角投资的讨论不断深入，这一点非常重要。
亨特：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领域，我们很高兴有机会与您这样的杰出思想领袖合作。为了进一步了解这个领域，你还建议读者和观众关注什么？我听说有一本即将出版的书可能会引起大家的兴趣。
范德布鲁格：确实如此。秋季，我们将出版一本书，由我和美国信托／美国银行首席市场策略师乔·昆兰合著，书名是《性别视角投资》。这是很好的入门读物。
此外还有许多很好的资源。我非常建议观众订阅沃顿发布的博客，因为你们在性别视角投资方面的工作非常出色。全球有一个新成立的社群，名为Women Effect Investments，其中有一份很棒的资源清单，包括一些最好的已发布报告和研究资料，也可以从这里开始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