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但僵化的思维方式可能会妨碍我们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蓬勃发展。理论物理学家伦纳德·姆洛迪诺夫认为，人类拥有独特的灵活思考能力，能够释放与生俱来的创造力——他将这种技能称为弹性思维。“分析性思维或许能帮你找出从家到公司最好的驾车路线，但让我们发明汽车的却是弹性思维。”他说。姆洛迪诺夫为此写了一本书，名为《弹性：变革时代的灵活思维》。他在访谈中谈到了这本书。该访谈节目《Knowledge@Wharton》在 SiriusXM 第 111 频道播出。
以下是经过编辑的访谈实录。
Knowledge@Wharton：什么是弹性思维或弹性思维方式？
伦纳德·姆洛迪诺夫：我谈到人类的两种思维方式。一种是理性、逻辑思维，我们按照规则行事。我们运用逻辑和分析性思维，从 A 推导到 B。这类思维是 SAT 考试所测试的，也是大多数公司面试时考察的。这种思维在应对相当常规的情况时很有效。
但我们还有另一种思维方式，那就是弹性思维：你不必遵循规则。你可以制定规则，也可以打破规则。你要弄清楚规则应该是什么。当旧方法行不通，或者遇到新的情况时——如今这种情况总是发生——你就尝试换个角度看问题。分析性思维或许能帮你找出从家到公司最好的驾车路线，但让我们发明汽车的却是弹性思维。
Knowledge@Wharton：所有人都具备弹性思维的能力吗？
姆洛迪诺夫：我们这个物种具备这种能力。尽管我们可能觉得自己在灵长类动物中体格不错，但我们的身体素质其实处于较低水平。黑猩猩轻易就能把我们撕碎。与我们亲缘相近的其他物种也比我们强壮得多。我们真正赖以生存的是智慧和创造力。大约13万年前，一场严重的气候灾难使我们的人口锐减。那些喜欢探索、乐于接触新事物的人能够适应环境，找到新的栖身之地。这使我们这个物种得以存续。从那以后，我们的基因构成便促使我们不断寻找新事物，享受探索和迎接新的挑战。
“公司层级越森严，就越会扼杀创新。”
Knowledge@Wharton：当今文化中的哪些因素使灵活性成为首要任务？
姆洛迪诺夫：回顾过去数千年或数百年的文明史，对大多数人来说，生活相当规律、平淡。你可能在工厂工作，也可能整天在田里锄地。你很少接触其他人或其他文化，也没有媒体。过去一个世纪里，情况开始改变，尤其是过去10到20年。自互联网问世、社交媒体兴起以来，变化的速度，以及我们生活中必须面对的新事物数量，都在呈指数级增长。一百年前，弹性思维或许对艺术家、科学家和创新者很有帮助；如今，对每个人来说，在日常生活中要想蓬勃发展并生存下去，它都至关重要。
想想更换电脑会发生什么。你必须学习一套全新的系统。Excel 一更新，旧版本就无法使用。我们会收到一些人的邮件，他们企图破坏我们的系统或侵入系统，而且总能想出新花样。如果你想安排一次度假，人们平均会使用26个网站。想找到合适的价格，价格就一直在变。你和服务提供商之间有点像在斗剑。无论我们走到哪里，情况都在变化，都有新事物。我们必须掌握新技能，必须适应。
Knowledge@Wharton：从历史上看，人们一直抗拒变化。根据您的研究，现在还是这样吗？
姆洛迪诺夫：商业文献经常讨论这个问题。我发现，商业文献的说法与研究心理学家的观点之间存在很大差距。研究心理学家谈到的，正是我刚才提到的一些现象——人类喜欢变化，也会被变化吸引。事实上，他们把这种倾向称为“新奇癖”，也就是对新事物的热爱。
但商业文献讨论的却是如何克服人们对变化的厌恶。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说的是如何消除人们对负面变化的抵触。他们会删掉“负面”一词，或者称之为“重组”，再用其他委婉说法包装。但实际意思是要求员工拿同样的工资做更多工作，或者接受会让工作风险增加的变化。人们抗拒变化，是因为变化让他们付出更多精力或蒙受经济损失。
如果我告诉你：“我想让你多做20%的工作，工资不变”，你会抗拒这种变化。如果我告诉你：“我会照常付你工资，但让你少做20%的工作”，我想你不会抗拒这种变化。关键在于变化的性质，而他们把“变化”和“负面变化”混为一谈。但作为一个物种，我们通常喜欢变化。如果你总是做同一份工作，就会感到厌倦。松鼠如果总做同一件事，并不会厌倦，只会一直做下去。但人类会。
“企业需要更多这种自下而上的思维。”
Knowledge@Wharton：您说，弹性思维的一种方式是放下戒备，让头脑放松。能解释一下吗？
姆洛迪诺夫：我们的大脑不断产生想法。大脑中有些部分称为联想皮层，它们会从不同区域提取想法或概念，将它们组合起来，产生新的想法。这一过程持续在无意识中进行。如果你能有意识地觉察到这一切，就会被各种想法淹没，就像一些精神疾病患者那样。但正常、健康的人有过滤机制，不让大多数想法进入意识层面。它们会把这些想法筛掉。
问题在于，有时进入意识层面的，是较为传统、看起来更有希望或更平常的想法。有时，这些过滤机制会把更有创意、更原创的想法挡在外面。要发挥创造力，一种方法就是设法放松这些过滤机制，让更多想法浮现出来。
Knowledge@Wharton：公司职位较低的人可能有一些极好的想法，能对公司产生积极影响，但他们未必有机会提出这些想法。
姆洛迪诺夫：公司层级越森严，就越会扼杀创新。解决问题或完成任务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自上而下，这也是大多数公司的做法。军队也是如此：最高层的将军下达命令，命令逐级传达，途中可能会有所调整。每个人都非常服从，听从权威。进行分析性思维时，你的大脑也是这样运作的。大脑中的神经元以自上而下的方式工作。大脑中有些结构会指挥其他结构、安排各项事务。这是大脑的执行部分。
“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总是正确的……这对弹性思维非常不利。”
而弹性思维来自另一种方式：自下而上。这意味着所有个体以某种方式协同工作，使整体大于各部分之和。在数学中，这叫作涌现现象。蚂蚁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每只蚂蚁的行为程序都非常简单，但蚁群却能做出惊人的事情。
企业需要更多这种自下而上的思维。如果想要创新，就必须给予基层员工自由，尊重并倾听他们，让他们彼此交流、共同提出想法，而不是凡事都由首席执行官自上而下地发号施令。
Knowledge@Wharton：您说，我们正处于一个需要更好地倾听不同意见的时代，无论是在办公室还是在政界，都不应在讨论开始之前就否定任何想法。
姆洛迪诺夫：很多人把这种思维称为“僵化思维”。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总是正确的。如果有人指出他们错了，他们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继续专注于证实自己已有的看法。这对弹性思维非常不利。面对新情况或新挑战时，保持开放，接纳新的思维方式，并放下那些假设，至关重要。
这在政治领域表现得很明显。我们都有自己的信念，而且往往坚信不疑，以至于觉得不认同自己的人愚蠢、疯狂或邪恶。但事实并非如此。人们得出不同结论自有原因，这与头脑中无意识的计算有关。
这叫作动机性推理：人们有不同的理念、需求和愿望，因此会从结论倒推。他们会自动从自己想要的结论出发，倒推理由。头脑会审视证据，并以一种能引导自己得出无意识中真正渴望的结论的方式加以整理。但他们真心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如果你想打开弹性思维，以新的方式看待事物，变得更有创新力，一个很好的练习就是质疑自己的信念。关注其他人在对你非常重要的领域里说了什么，试着理解一个聪明而非邪恶的人为何会得出那样的结论，又为何不接受你的看法。此外，回想一下自己曾经判断错误的时候。要认识到，你的思维方式可能并非唯一的方式；很快，你或许就会有所发现。
“面对变化，顺势而为，不要抗拒。”
Knowledge@Wharton：您是否见过一些公司接受这样的理念：给员工时间进行弹性思考？
姆洛迪诺夫：我曾在谷歌做过演讲，他们是营造鼓励弹性思维氛围的领先者之一。谷歌是一家非常有创造力的公司。要认识到，有人躺在沙发上凝视空间时，也可能是在工作。这并不意味着他在休息。
用不专注的时间打断专注的分析性思考非常重要。让思绪自由驰骋，这时大脑中弹性思维的部分会更加活跃。这叫作大脑的默认模式运作：当你没有专注于某件事，也没有受到感官刺激时，大脑就处于这种状态。你专注思考一个难题、遇到瓶颈之后，正是默认模式运作让无意识思维抛出那些看似疯狂、却可能正是答案的想法。
谷歌设有午睡室，里面光线昏暗，你可以小睡一会儿，也可以躺着凝望空间。他们还设有健身房。偶尔做一点身体活动，让自己不再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件事上，放松头脑，会有好处。之后你在跑步机上时，想法可能就会突然冒出来。如果一家公司对你说：“伦纳德，别躺沙发了，回到办公桌前去”，那就不好了。一家公司如果处处限制你，过分专注于传统的运营方式，就可能抑制这种思维。
Knowledge@Wharton：您认为更多公司应该接受弹性思维吗？
姆洛迪诺夫：不改变做事方式的公司，效率将不够高，甚至无法提供人们想要的产品，因为我们正处于一个彻底颠覆性变革的时代，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这种新思维。你需要一定的分析性思维来引导弹性思维，但真正重要的是能够面对变化、顺势而为，而不是抗拒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