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二十年来，通胀目标制已成为占主导地位的货币政策框架。包括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欧洲中央银行和瑞士国家银行在内的主要央行，实际上都已采用这一框架（尽管并未明确宣布）。但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世界至今仍未完全从中恢复——已使这一做法面临严重质疑。
国际清算银行长期以来一直认为，纯粹的通胀目标制与金融稳定并不相容。它没有考虑金融周期，因此会导致过度宽松且不对称的货币政策。此外，支持通胀目标制的一项主要论据——即它促成了自20世纪90年代初以来通胀率的下降——充其量也值得怀疑。通货膨胀放缓实际上始于20世纪80年代初，远早于通胀目标制的创立；这要归功于时任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保罗·沃尔克的协同努力。而从20世纪90年代起，全球化——尤其是中国融入世界经济——很可能成为全球通胀压力下降的主要原因。
近期，越来越多的央行试图推动经济再通胀却未能成功，这进一步表明，通胀目标制并未导致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出现的通胀放缓。如果央行无法提高通胀率，那么它们或许也没有在降低通胀率方面发挥关键作用。
事实是，央行最初的目标并非稳定消费价格；在大多数央行成立时，消费价格指数甚至还不存在。央行的设立是为了向政府提供战争融资。后来，其使命扩大到包括充当最后贷款人。直到20世纪70年代出现过度通胀，央行才发现——或者说在某种意义上重新发现——保持货币价值稳定的必要性。
但如何衡量货币价值？一种方法着眼于价格，而消费者价格指数似乎是最直观的指标。问题在于，货币供应量（最终决定货币价值）与价格之间的关系并不稳定。
首先，货币供应量变化与价格变动之间存在较长的时滞，而且这种时滞长短不一、难以预测。因此，以未来2-3年的消费价格为目标，并不能保证货币价值长期保持稳定。
此外，消费者价格的不同采集方法会得出不同结果，具体取决于如何处理住房成本，以及采用何种享乐调整。简言之，货币政策受一小部分不精确且不断缩小的价格指标所左右；这些价格相对于货币供应量变化存在漫长且多变的时滞。
遗憾的是，货币政策制定者试图将“确保货币价值保持稳定”这一目标付诸实施，这一努力逐渐自行发展，反客为主。如今的经济学教科书假定，央行的首要目标之一是稳定消费价格，而不是稳定货币价值。
此外，经济学家如今将通胀理解为消费价格上涨，而不是货币供应量过度增加导致货币价值下降。更糟的是，央行通常否认自己对消费价格以外的任何价格负有责任，忽视了货币价值体现在所有价格中，包括大宗商品、房地产、股票、债券，以及或许最重要的汇率。
简言之，通过通胀目标制实现价格稳定固然值得称许，但央行只关注消费价格——而且时间范围相对短暂——不足以实现这一目标。2008年金融危机前夕许多国家房价飙升、雷曼兄弟倒闭后资产和大宗商品价格急剧下跌、此后资产价格通胀卷土重来，以及近期汇率大幅波动，都凸显了这一点。这些现象都与货币价值稳定不相符。
央行只关注消费价格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以消费者价格指数（CPI）为中心的货币政策削弱资本的有效配置并助长错误投资，进而扭曲经济结构、阻碍促进增长的创造性破坏、造成道德风险，并为货币价值未来的不稳定埋下隐患。
在复杂且不断演变的经济中，简单化的通胀目标制框架无法稳定货币价值。只有同样复杂且高度灵活的货币政策方法才能做到这一点——这种方法强调风险管理，依赖政策制定者的判断，而非明确的公式。这样的做法可预测性较低，并会取消前瞻指引，从而抑制过度冒险并降低道德风险。
历史为以稳定为导向的框架可能呈现的样貌提供了一些线索。在20世纪最后四分之一时期，许多央行采用了包括货币总量在内的中间目标。此类目标也可能适用于信贷、利率、汇率、资产和大宗商品价格、风险溢价和/或中间品价格。
短期消费价格稳定并不能保证经济、金融或货币稳定。央行是时候接受这一事实，并采取全面的长期货币政策方法了——即使这意味着短期内消费价格通胀偏离当前对“价格稳定”的理解。为确保货币长期稳定，承受狭义且测量不精确的CPI出现暂时波动，代价并不高。
本文由 辛迪加计划合作发表。发表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同其中观点。
如需关注议程动态， 请订阅我们的每周通讯。
作者：阿克塞尔·韦伯，曾任德国联邦银行行长及欧洲中央银行管理委员会成员，现任瑞银集团董事长。
图片：2010年10月21日，伦敦金融区金丝雀码头，一块标有Bank Street的路牌和高层办公楼。路透社/卢克·麦格雷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