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生活中，技术细节最好留给技术人员处理。车主不需要——通常也不想——费心弄清引擎盖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汽车一旦抛锚，车主往往别无选择。
汽车如此，经济也是如此：晦涩的问题应由专家处理。然而近年来，一些大多数人从未听说过或从不关心的话题——例如证券化、信用违约互换，以及名为 Target 2 的欧洲支付系统——却进入了公共辩论，迫使普通人也不得不面对其中的复杂问题。
“潜在产出增长”的概念也开始如此。它最初是经济学家为经济学家创造的概念，如今却越来越成为公众讨论的话题，因为它被用来确定何时以及应在多大程度上纠正公共赤字。事实上，这一概念的不可靠性正严重削弱欧盟财政契约，因此有必要打开引擎盖，一探究竟。
潜在 GDP（相对于实际 GDP）这一概念旨在考虑到，经济体就像发动机一样，常常在潜能之下或之上运行。在需求驱动型衰退中，实际产出低于潜在产出，导致失业率上升。同样，信贷推动的建筑业繁荣会使产出高于潜在水平，从而导致通胀。
因此，实际 GDP 与潜在 GDP 之间的差距，是衡量经济体闲置产能的指标。这一区分对政策制定也有帮助：潜在增长疲弱无法通过需求侧举措来解决，需要采取供给侧措施。
但潜在 GDP 只能估算，无法观测。估算依据的是可用于生产的劳动力和资本数量，以及对两者综合生产率的评估。而且，由于所用数据和方法不同，估算结果也会不同；这一概念本身清晰明确，但其数值并不精确。
此外，全球金融危机带来了新的难题。目前，几乎所有发达经济体的 GDP 都远低于危机前的预测水平，但很少有人认为这一差距终将弥合。政策制定者难以作出准确评估。一些人不禁质疑，潜在产出这一概念还剩下多少意义。
欧盟还面临一个额外问题：为应对主权债务危机，其大多数成员国于 2011 年同意签署一项“财政契约”，要求将结构性预算赤字——即产出等于潜在水平时会出现的赤字——控制在 GDP 的 0.5% 以下。未能逐步达到这一目标，可能导致受到经济处罚。
这一框架的优点在于考虑了产出暂时疲弱对财政结果的影响。因此，如果赤字是由税收收入异常偏低造成的，就可以接受；但如果税收收入处于正常水平，则不能接受。
事实上，最初的《欧洲稳定与增长公约》存在一个重大缺陷：它没有纳入这类调整（2003 年，我曾与其他人一道在提交给欧盟委员会主席的一份报告中倡议改革该公约）。2011 年的条约实际上以此前一系列改革为基础，而这些改革越来越重视依据潜在产出来评估财政状况。
问题在于，一个无法观测且不精确的变量——其估算结果过于粗略、波动过大，至多只能为一国走向财政健全提供大致路线图——竟已被写入国际条约，也成为各国实施该条约所依据的国内规则（有时甚至具有宪法地位）的一部分。
短期或当前潜在产出的估算也不断被修订，这意味着对基本财政状况的评估持续变化。例如，2012 年春季荷兰政府开始编制预算时，欧盟委员会对荷兰 2013 年潜在增长的预测为 0.9%。到当年秋季进行实时财政表现评估时，这一预测已被大幅下调 0.2%。法国的估算从 1.2% 降至 0.9%，意大利则从 -0.1% 降至 -0.4%。西班牙潜在增长率的估算从 -1.2% 降至 -1.4%，但委员会后来改变了看法，如今称该数值为 -0.7%。这并非个例。
对于实际 GDP，如此频繁且幅度较大的预测修订不可避免。然而，潜在 GDP 理应更加稳定，因为它不取决于需求侧的发展。
诚然，有理由根据劳动力市场状况、投资和生产率方面的新信息，重新评估一国的潜在增长。但一味追求准确，很容易造成噪声。
此外，不稳定会扰乱政策制定过程。即使 GDP 下修 0.2%，也意义重大：这意味着结构性赤字恶化约相当于 GDP 的 0.1%——在财政受限的环境下，这绝非小数目。
议员们并非技术人员，因此当他们被要求根据更新后的估算通过修订预算时，感到不安是可以理解的。由于不了解缘由，他们最终会将这类修订视为人为制造的不稳定因素。
欧洲财政框架的目的，是延长政策的时间视野，并让决策者更加了解他们面临的债务可持续性挑战。这需要保持一致性。然而，对潜在增长的评估波动不定，使政界人士难以真正接受本已晦涩难懂的结构性赤字，并导致基于此类评估制定的政策也随之波动；结果反而是决策者的时间视野缩短。政策讨论的焦点不应是最新一次潜在 GDP 修订，而应是一国是否正沿着确保公共财政可持续的轨道前进。
欧洲财政契约往往被各国政策制定者视为外部约束，而非有助于作出更佳决策的框架。更稳定地评估经济体的潜在水平，将增强决策者对长期挑战的认识和重视，从而为政策制定奠定更稳固的基础。
本文与 Project Syndicate 合作发表。发表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可其中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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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Jean Pisani-Ferry 是柏林赫蒂治理学院教授，目前担任法国政府政策规划总专员。
图片：欧盟旗帜飘扬在布鲁塞尔欧盟委员会总部外。路透社/Thierry Ro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