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护自然,人类必须与自然世界脱钩,而不是试图与之和谐共处。这是一份由一群知名学者、科学家和作家本周发布的新《生态现代主义宣言》的核心主张,颇具挑衅性。
脱钩意味着切断自然资源或生态系统与人类福祉之间的联系。作者认为,这并非要回归与自然物质流动“和谐共处”的田园式农业生活方式,而是要利用现代技术,并加大能源生产、农业和城市化的力度,以“缩小[人类]对环境的影响,为自然留出更多空间”。
这份宣言将一种日益兴起且重要的新型环保主义理念正式确立下来;这种理念或许正有能力应对本世纪地球面临的真正全球性挑战。作者勾勒出一个满怀抱负的愿景,旨在确保未来七十亿乃至一百亿人类能够在生态繁荣的星球上过上安稳、充实、富足的生活。每个人都应该 阅读这份宣言。
然而,对于一群声称拥抱现代技术、并以“生态实用主义”为旗号的作者来说,文件中有一节令人意外、失望且显然不切实际,因此我们无法全盘接受《生态现代主义宣言》。
生态现代主义能源体系的愿景排除了风能
谈到如何利用充足能源为生态现代主义世界提供动力时,作者主张采用“功率密度高且能够扩展到数十太瓦规模的能源技术”。他们以核能为范例(并认为从长远来看还有聚变能),但:
“遗憾的是,大多数可再生能源形式都无法做到这一点。要依靠生物燃料或许多其他可再生能源为世界供能,所需的土地规模及其他环境影响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们怀疑它们能否为实现零碳、低足迹的未来提供可靠路径。”
作者接着提出,“有一种例外”,即“
由地球上储量丰富的材料制成的高效太阳能电池”。他们暂时认可水电,以及配备碳捕集与封存技术的化石燃料,作为过渡性的桥接能源。
生物燃料和生物质被明确(也可能正确地)归入“存疑”类别,而太阳能是唯一提及的“例外”。那么,这些“其他可再生能源”究竟是什么?它们的土地占用或环境影响为何如此广泛,以至于我们应在迈向生态现代主义未来的道路上将其摒弃?
作者虽未明说,但这段令人遗憾的文字唯一合理的指向就是风能。
很难想象地热能会成为这些生态现代主义者抨击的目标;它对地表的影响极小,还能提供可靠的基荷电力。波浪能和潮汐能的规模又太小,几乎不值得一提。
相比之下,风能是全球仅次于生物质能和水电的最大可再生能源来源——而且增长迅速——因此,很难不将这段文字解读为:在这次旨在确立生态现代主义世界观的努力中,风能遭到了遗漏。
为什么风能应该、也必将成为高能耗低碳世界的一部分
先从我们认同宣言作者的观点谈起。风能无法、也不会满足人类全部甚至大部分能源需求。大规模风电场确实占地广阔(稍后再详谈)。
正如 剑桥大学教授戴维·麦凯所展示的,英国、德国、日本和韩国等国家若要转向100%风能,可能需要在至少一半的可用土地上建设风电场。更重要的是, 任何可变能源在全球能源结构中的占比都存在真实的经济和技术限制 。
要让人口稠密的现代经济体仅靠风能供电, 根本不可能。在一个繁荣的生态现代主义世界中,现代化后的印度、中国人口稠密的东部省份以及其他地区,也会面临同样的情况。
然而, 如今没有任何单一能源来源能够满足全球超过三分之一的能源需求。如果土地利用方面的考量最终将风电场的能源产量限制在与如今煤炭或石油等单一化石燃料相当的水平,这显然也不是拒绝风能的理由。我们不会因为只喝水的饮食不完善,就停止喝水。
更重要的是, 如今核能仅提供全球约3.5%的一次能源,但《生态现代主义宣言》却(理应如此地)全力拥抱核能。
如今,世界最终能源消费速率为 约12太瓦当量;在一个能源密集型的生态现代主义世界中,这一数字很容易翻倍甚至增至三倍。显然,生态现代主义者只应拥抱真正可扩展的能源。
然而,风能完全可以扩展到多太瓦规模。
《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的一项研究 得出结论:“由陆上2.5兆瓦(MW)风机组成的网络,若仅建于非林地、无冰、非城市区域,且以额定容量的最低20%运行,其供电量可超过当前全球电力消费的40倍,也可超过全球各种形式能源总使用量的5倍。”这一估算完全没有计入海上风能潜力。
虽然我们无法证实这项研究具体采用的方法,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使作者的估算偏差达到一个数量级,风能显然也能扩展到成为现代能源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
拥抱风能是务实之举
事实上,风能必须在应对气候变化中发挥关键作用。我们几乎别无选择。
如今,在世界许多地区,风电场的成本已能与核电站竞争,甚至更低;其与化石燃料的竞争力也日益增强。
拒绝风电场几乎肯定会增加减排成本。我们居住的英国和新英格兰已经出现这种情况:拒绝风电场导致成本更高的低碳能源形式扩大规模。
此外,我们必须承认不可避免的政治现实,尤其是任何自称生态实用主义者的人。整个欧洲、美国大部分地区,以及中国、巴西和其他几个新兴大国,都坚定支持风能和其他可再生能源。
与此同时,一些国家对核能的热情已经减退,甚至将其彻底禁用。以德国为例。我们根本不同意该国在新建燃煤电厂的同时逐步淘汰核电站的决定。这无疑是一个错误。但这一错误短期内不会得到纠正;即使得到纠正,也没有理由认为德国对风能和太阳能的支持会随之终止。
奥地利、比利时、瑞士、丹麦、爱尔兰、意大利,以及看起来还有瑞典和法国,也都实际上禁止了核能未来的任何扩张。美国新建核反应堆的工程 已经停滞 ,而美国、日本和欧洲几乎所有现有反应堆机组都将在未来三十年内退役。
核能能够而且应该 在全球脱碳中发挥核心作用,但认为仅靠核能(或仅靠核能和太阳能)就能在近期为地球供能,同样是愚蠢的。
简言之,世界实现脱碳的唯一可信途径包括大规模扩张风能。
事实上,这群作者 曾多次谴责“能源技术部落主义” ,并且 批评 那些在低碳未来愿景中遗漏核能的人;因此,在这份原本视野宽广的未来愿景中,看到风能和“其他可再生能源”被排除在外,令人震惊。
拥抱风能符合以集约利用土地为特征的高科技未来愿景
然而,以上内容并未回应《生态现代主义宣言》似乎拒绝风能的核心理由。
这一论点可以简单概括:风电场比太阳能或核能需要更多土地,因此风能对环境的影响大得多。从科学角度看,这是一个可以提出的合理假设,但它几乎没有证据支撑。
风电场的确比该研究所认可的“高效”太阳能电站覆盖更广阔的土地。在美国中部建设的风电场,占地面积约为加利福尼亚沙漠中太阳能电站的四倍。但没有理由假定这必然会对生态系统或野生动物造成更大影响。
风电场占地广阔,但这片土地中实际被风机占用或被通道覆盖的只是一小部分。相比之下,太阳能电站由紧密排列的太阳能阵列构成,实际上会覆盖其建造所在的土地。
如果考察实际被覆盖或退出其他生产用途的土地,选址得当的太阳能电站所需土地,实际上约为风电场的十五倍。
简单的土地利用指标也无法准确衡量真正的环境影响。事实上,我们根本不知道,与太阳能或核能相比,风电场对野生动物、自然环境或生物多样性的影响是否更大。几乎没有科学研究(至少据我们所知)系统比较过不同能源的生态影响。更重要的是,《生态现代主义宣言》的作者自己并未提供任何证据,来证明大规模开发风能与生态现代主义能源未来的愿景不相容。
我们根本不认同风电场会“减少自然空间”的看法,并认为,明智地利用风能完全符合生态现代主义者关于集约利用土地的主张。
任何去过风电场的人都知道,在风电场覆盖的区域内,事实上仍有很大的自然空间。
他们的主张似乎真正指的是:风电场减少了自然空间,却没有明显的人类干预痕迹。我们只能认同,很少有什么比摩天大楼般高耸的混凝土、钢材和玻璃纤维结构更能明显体现人类干预——它从风中获取能源,为城市文明提供动力。
然而,这是一个审美问题。那些据称因风电场而失去空间的动物并没有审美感受。 除了西部艾草松鸡之外,大多数物种都能很好地与风机共存,当然,前提是我们选择开发的土地原本并未受到干扰。
显然,牛或玉米更不在乎是否与几台巨型风机共享空间;而这正是建设风能与集约化农业及其他土地用途相辅相成之处。
如今,全球有大片土地用于农业。在美国、中国、印度、法国、德国、英国、意大利、西班牙和许多其他国家,农业用地占比超过40%。其中许多土地可以而且应该由风电场与农田共享。事实上,相比将农田改为太阳能电站专用地,农业用地与风电场的双重利用很可能完全更可取。
因此,宣言将风能排除在其能源愿景之外的理由,似乎站在极其脆弱的基础上。没有多少科学依据能以生物多样性影响为由,拒绝大规模扩建风电场。相关论据或许存在,但宣言作者并未提出。
此外,无论生态现代主义未来的农业有多集约,仍将有大片土地已经因人类用途而处于积极管理和受干扰状态。在这些景观中布设风机,将进一步提高其生产活动强度,而对土地的直接影响极小。
为什么我们目前还无法接受《生态现代主义宣言》
归根结底,气候变化是一场绝不能输的战争,而我们的武器有限。然而,《生态现代主义宣言》似乎想把我们限制在两种武器上:核能和太阳能。
我们认为,无论对全人类还是新兴的生态现代主义运动而言,这都不是明智策略。所有可用且有效的工具——风能当然也在其中——都必须用于应对气候变化。
因此,在首次尝试创建一种现代环保运动时遗漏风能,是一个令人遗憾且不切实际的决定。这使我们难以接受这份原本颇有说服力的文件。我们想,我们并非孤例。
任何试图打造包容性新型环保主义的人,都应当拥抱范围更广、论证更充分的一系列现代能源技术。在他们做到这一点之前,我们无法支持《生态现代主义宣言》。
本文由 The Energy Collective合作发表。本文的发表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同其中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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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杰西·詹金斯(Jesse Jenkins)是一位研究人员、顾问和作家,主持 The Energy Collective 的“全频谱”专栏。
图片:发电风机位于马赛附近的罗讷河口圣路易港附近。路透社/让-保罗·佩利西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