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败在正式数据中通常不可观测，因此很难记录其规模。自Schattschneider（1935）的研究以来，寻租理论与腐败立法讨价还价理论——经Ferejohn（1986）和Persson（1998）进一步发展，并在Persson和Tabellini（2000）的著作中加以阐述——将腐败的可观测效应与租金攫取机制联系起来。这些理论有助于估算租金，但我们尚未发现有研究对希腊的此类租金作出估算。尽管如此，希腊的日常生活表明，政党交易的庇护型商品包括以下例子：
公务员职位，对于这些职位，忠诚的党员可以在工作中付出较少努力，党员也可能资质不足。
逃税，政党通过公共机构内部人员支持不透明的关系网络。
优惠的法律待遇，利用党派关系网，借助公共机构实施少报，从而获得优惠的法律处理。
在房地产管理方面的特权。
财政虚高开票。
与私人利益相关的浪费性公共基础设施，例如违背城市规划效率、修建通往特定私人地产的道路。
残疾补助发放中的欺诈（Angelos 2012）等。
希腊相较其他欧元区国家的腐败状况及其财政挥霍问题
图1绘制了腐败感知指数（CPI）与1996至2010年间平均财政盈余之间的关系。如表1所示，希腊是腐败（CPI）得分最高的国家之一。根据图1，希腊无疑是欧元区在财政挥霍方面的异常值。财政盈余与GDP之比与CPI的相关系数为73%，表明腐败与财政挥霍密切相关。Achury等人（2015）提出了一种理论分析，认为如果一国的债务与GDP之比过高（超过137%），财政挥霍与腐败之间便会存在双向因果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一国可能陷入腐败与财政挥霍的恶性循环，最终导致违约。这一恶性循环的关键在于寻租集团不愿在改革和最低限度的财政审慎问题上合作。
图1 欧元区国家财政盈余与GDP之比（以百分点计）与腐败感知指数（CPI）之间的相关性（括号内为t统计量）。
注：对于塞浦路斯、爱沙尼亚、马耳他、斯洛伐克和斯洛文尼亚，平均值自其加入欧元区前四年起计算。
资料来源：Eurostat、透明国际；图表引自Achury等人（2015）。
表1 腐败感知指数（CPI）
注：分数越高表示腐败程度越低；每个分数旁括号内的数字为该国依据该年度分数得出的全球腐败排名。
资料来源：透明国际；表格引自Achury等人（2015）的在线附录。
为何政党间合作对改革落实至关重要
支持广泛联合政府的直接理由在于，政策改革与紧缩措施的政治成本高昂。政党间的合作可以使其共同分担这一政治成本。此外，政党之间的广泛共识能够增强社会对技术专家解决财政挥霍问题之建议的信任。自欧元区主权债务危机爆发伊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便明确提出了支持广泛联合政府或跨党派合作的指导意见（具体表述见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0a-d、2011a-f和2012a-f）。1
就希腊而言，其联合政府从未实现跨党派的广泛联合，尽管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进行了密切监督（Campos and Coricelli 2015），改革仍进展缓慢。根据Achury等人（2015）提出的理论，希腊的腐败问题再加上其较高的债务与GDP之比，已使希腊陷入一种困境。
是什么导致了希腊的腐败—债务陷阱？
根据Achury等人（2015）的分析框架，希腊腐败的政党往往通过提供上述庇护型商品而扮演寻租集团的角色。关于改革与紧缩措施的合作是一种典型的协调博弈。若合作所带来的党派收益超过不合作所带来的党派收益，则可能存在两种均衡：合作与不合作，其中后者是协调失败的结果。然而，如果不合作的党派收益超过合作的收益，即便只是某一大党如此，则唯一确定的结果便是不合作（Achury et al. 2015，第1.1节）。
希腊庞大未偿债务的沉重偿付成本，使不合作对各政党而言更为有利可图。若各党合作，则需承担高昂的偿债成本，尤其是由于严格的财政盈余要求。这一财政负担使党员认为，即便在经济混乱之中，部分违约及围绕租金展开的派系争夺对其更为有利。这种战略性投机使希腊深陷困境，因为不合作的寻租集团陷入了过度寻租的公地悲剧式均衡。市场预先计入了隐含的财政挥霍，希腊退出欧元区（Grexit）的情景以正概率重新出现，投资受到抑制，并且由于经济萎缩，债务与GDP之比上升（截至2014年，希腊已损失其2008年GDP的26%）。
摆脱政治不可行陷阱的短期与长期解决方案：综合分析
希腊问题的理想长期解决方案是消除政治中的寻租集团。然而，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对问题有深刻理解。短期解决方案则是重组希腊债务，推迟还款并为经济复苏留出足够时间。这一短期策略可使跨党派联合政府的收益对各政党更具吸引力，因为它将消除偿债负担。工作假设是，一些寻租活动仍会被各政党加以投机利用（Achury et al. 2015，第2.5、3.1.2和3.1.4节）。
当然，此类债务重组需要达成新的协议。欧盟理应要求以改革换取债务重组。这些改革能否在长期内解决腐败问题（或不能），取决于对希腊社会腐败问题根源的理解。
希腊绝大多数公民并不腐败：腐败是一种导致囚徒困境的社会协调问题
一小部分但关键的公民和政治人物违反公平竞争与公正的规则，并违背法律。不纳税的企业迫使其他企业也如此行事，以在竞争中生存。在看到不合格的人获得公务员职位之后，有才能的年轻人被迫投资于庇护型的政治关系，以申请公务员职位。公民看到自己缴纳的税款流入其熟识之人的私人口袋，但由于相关人员获得政治支持，他们不太可能在诉讼中胜出。守法公民认识到，税款不会用于公共物品，而是用于私人利益，因此不愿缴纳所得税，转而亲近那些承诺在税收征管中宽松的政党。
此类例子可以不断列举，但问题不在于道德。问题在于协调问题的技术性隐患，它最终导致日常生活中出现囚徒困境般的局面。令人遗憾的均衡是，希腊公民在纳税人法律面前并不感到彼此平等。一种社会不信任感在公民中弥漫，尤其是年轻人。
社会以及那些积极支持的选民与政治人物所构成的党派关系网，能否为希腊带来改革？这不太可能，除非首先落实一项关键改革：透明度。希腊可以在这一方面借助信息技术进行创新。
首先了解透明度的基本要点
一项关键的透明度改革，是将每位希腊公民现有的个人数据纳入一个集中式数据库。目前，此类数据分散于不同的公共机构，而这一做法很可能是有意为之。这种做法导致了一些轻率行为，并造成了悲剧性的财政后果。一个著名的例子是扎金索斯岛上，持证出租车司机冒领盲人残疾补助的案件（Angelos 2012）。由于这项改革具有根本性，在过渡阶段保护隐私权至关重要。
谨慎的“点名示众”透明度法案
另一项关键透明度改革，是在网上公布所有希腊公民的姓名，说明谁已缴清全部税款，若未缴清，则说明所称原因。正是因为希腊境内外的政治寻租者可能试图通过临时性的bail-in（内部纾困）措施没收财富，此项法案应充分保护个人数据，例如收入和财富记录。若执行得当，该改革最有可能使希腊公民相信，在纳税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种平等感可促成一种新的社会契约，从而对抗庇护主义与分肥式政治、恢复社会信任并带来政策确定性。反过来，政策确定性可以增强国内外投资者的信心，释放希腊的创新与增长潜力。
结论
2015年7月13日，在一场历时17小时的欧元集团峰会后达成的“aGreekment”协议，其落实需要希腊组建广泛的联合政府。各政党之间迫切且必要的政治合作不太可能出现。各政党的寻租议程被偿债负担挤占。这是一种陷阱。
为摆脱这一陷阱，我们建议达成一项紧迫的补充协议。应以立即落实旨在根除腐败的激进透明度改革，换取大幅度的债务重组（推迟债务到期日）。债务重组应使寻租型政党确信，合作更有利可图。短期内，各政党可保留其一小部分寻租活动，同时偿还规模较小、可控的债务。
希腊政治腐败的势头无法立即扭转，但各政党当务之急是率先就落实简单而基本的透明度改革展开合作。起初，实施这些透明度改革的政治成本将较低。从中长期看，透明度可以提升公民的公平感。这种感受可以促使希腊社会摆脱对寻租型政党的支持，转而要求政府具备公共资源管理能力。
参考文献
Achury, C., C. Koulovatianos 和 J. Tsoukalas（2015），“外部主权违约的政治经济学”，Center for Financial Studies，法兰克福，工作论文，第508号，以及SSRN工作论文第2631418号
Angelos, J.（2012），“‘盲人之岛’引发面临削减开支的希腊公众的不满”， The Wall Street Journal，2012年4月3日，
Campos, N. F. 和 F. Coricelli（2015）， 改革希腊，VoxEU，2015年7月17日
Ferejohn, J.（1986），“现任者表现与选举控制”， Public Choice，5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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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0b）：“希腊：关于备用安排申请的工作人员报告。” IMF Country Report No. 10/110。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0c）：“西班牙：2010年第四条磋商——工作人员声明；工作人员补充材料；工作人员报告；西班牙执行董事的声明；以及关于执行董事会讨论的公开信息通告” IMF Country Report No. 10/254。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0d）： “爱尔兰：延长安排申请——工作人员报告；工作人员补充材料；工作人员声明；以及关于执行董事会讨论的新闻稿。” IMF Country Report No. 10/366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1a）：“爱尔兰：延长安排——紧急融资机制下的中期审查。” IMF Country Report No. 11/47。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1b）：“爱尔兰：延长安排下的第一和第二次审查及安排重新安排的请求——工作人员报告；意向书；经济与金融政策备忘录；技术性谅解备忘录；关于具体经济政策条件性的意向书与谅解备忘录（College of Commissioners）；工作人员补充材料；以及关于执行董事会讨论的新闻稿。” IMF Country Report No. 11/109。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1c）：“意大利——2011年第四条磋商工作人员报告；信息附件；公开信息通告；工作人员代表的声明；以及意大利执行董事的声明。” IMF Country Report No. 11/173。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1d）：“西班牙——2011年第四条磋商工作人员报告；公开信息通告；工作人员代表的声明；以及西班牙执行董事的声明。” IMF Country Report No. 11/215，可下载自：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1e）： “葡萄牙：延长安排下的第一次审查。” IMF Country Report No. 11/279，可下载自：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1f）：“希腊：备用安排下的第五次审查、重新安排及豁免未遵守业绩标准的申请；关于执行董事会讨论的新闻稿；以及希腊执行董事的声明。” IMF Country Report No. 11/351。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2a）：“希腊：延长基金便利下的延长安排申请——工作人员报告；工作人员补充材料；关于执行董事会讨论的新闻稿；以及希腊执行董事的声明。” IMF Country Report No. 12/57。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2b）：“葡萄牙：延长安排下的第三次审查及豁免3月末业绩标准适用性的申请——工作人员报告；工作人员声明；关于执行董事会讨论的新闻稿；以及葡萄牙执行董事的声明。” IMF Country Report No. 12/77。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2c）：“葡萄牙：延长安排下的第四次审查及豁免6月末业绩标准适用性的申请——工作人员报告；关于执行董事会讨论的新闻稿；以及葡萄牙执行董事的声明。” IMF Country Report No. 12/179。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2d）：“爱尔兰：2012年第四条磋商及延长安排下的第七次审查——工作人员报告；信息附件、工作人员补充材料；以及公开信息通告”。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2e），“2012年与意大利的第四条磋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代表团的结束性声明”。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2012f），“《世界经济展望》/《全球稳定报告》/《财政监测报告》更新新闻发布会实录（01.2012）”。
Persson, T.（1998），“经济政策与特殊利益政治”， Economic Journal，108，310–27。
Persson, T. 和 G. Tabellini（2000）， 政治经济学：解释经济政策，The MIT Press。
Schattschneider, E. E.（1935）， 《政治、压力与关税》， Englewood Cliffs, N.J.: Prentice Hall。
尾注
[1] 关于为推动结构性改革而需要广泛联合政府与社会共识的论述，可见于2010至2012年主权债务危机期间IMF按国别发布的报告，包括：
希腊
IMF Country Report No. 10/110：“大规模的多年期财政与结构调整需要果断摆脱过去的做法。希腊此前曾多次陷入财政问题，这些问题往往只是暂时得到解决，并依靠权宜之计。如今的果断转变需要强有力的政治意愿和公众支持。缓解因素包括执政党强有力的授权，以及方案中保护弱势群体的措施。” （IMF 2010b，第21页）。
“未来的挑战在于严格落实该方案，同时为改革争取必要的公众共识。” （IMF 2010b，第138–9页）。
IMF Country Report No. 11/351：“工作人员欢迎希腊组建民族团结政府，并欢迎三大主要政党认可该方案的目标与政策。此前希腊缺乏对该方案的广泛政治支持，助长了既得利益者的气焰，因而直接导致了改革落实的放缓。”（IMF 2011f，第35页）。
IMF Country Report No. 12/57 “工作人员欢迎支持现任联合政府的各政党承诺继续执行新方案的目标与政策” （IMF 2012a，第44页）。
“结构性改革对于解决这两个问题至关重要，但在2011年期间大幅失去了势头。[ …]保持对改革的广泛政治支持，将对未来的成功至关重要。” （IMF 2012a，第42页）。
意大利
IMF Country Report No. 11/173：“当局承诺到2014年将财政赤字降至接近零，这一可喜承诺需要行动来配合。[…]拟议中的大规模财政紧缩需要结构性变革，而此类变革必须提前精心设计。这需要强有力的政治共识与审慎规划”。 （IMF 2011c，第30页）。
2012年与意大利的第四条磋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代表团的结束性声明：“在广泛的政治支持下，当局启动了一项雄心勃勃、范围广泛的议程，使意大利摆脱了濒临崩溃的边缘，如今被视为财政稳定与促进增长改革的典范”。 （IMF 2012e，第1页）。
葡萄牙
IMF Country Report No. 10/18：“改革的政治支持可能需要扩大。社会党于2009年9月再次当选，但失去了整体多数。尽管主要政党总体上似乎就遵守《稳定与增长公约》（SGP）达成共识，但进一步刺激的压力依然强烈”。 （IMF 2010a，第9页）。
IMF Country Report No. 11/279：“全面结构性改革方案需要持续的社会与政治支持。强大的既得利益可能削弱改革，或改革疲劳可能出现，并削弱增长前景及经济所需的调整”。（IMF 2011e，第16页）。
IMF Country Report No. 12/77 “鉴于大幅调整和重大改革已经在进行，且政治支持力度较强，该方案取得成功的前景仍然较为乐观”。 （IMF 2012b，第26页）。
IMF Country Report No. 12/179：“最后，方案实施满一年时，当局正在建立起令人信服的业绩记录，既达成了调整与改革目标，又维持了政治支持，该方案取得成功的前景仍然较为乐观”。（IMF 2012c，第19–20页）。
西班牙
IMF Country Report No. 10/254：“政策与工作人员观点：雄心勃勃的财政整顿已经启动。[…]这样一项全面的战略，尤其是在获得广泛的政治与社会支持的情况下，将巩固投资者信心，而时间至关重要”。 （IMF 2010c，第1页）。
IMF Country Report No. 11/215：“雄心勃勃的财政整顿已经启动，但[…]这样一项全面的战略将得益于广泛的政治与社会支持”。（IMF 2011d，第1页）。
《世界经济展望》/《全球稳定报告》/《财政监测报告》更新新闻发布会实录（01.2012）“还需要就一项中期财政调整计划达成政治协议，该计划应首先稳定债务，继而降低债务与GDP之比”。（IMF 2012f，第1页）。
爱尔兰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国别报告第10/366号：“履行财政目标和重组金融部门需要强有力的政治意愿和公众支持”。(IMF 2010d, p. 12)。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国别报告第11/109号：“选举产生了一个执政联盟，该联盟对方案目标和欧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支持方案的关键要素有着坚定的认同，与方案获批时相比，这大大降低了这些风险。然而，维持财政调整和其他改革的能力，将取决于能否及时看到具体成果的迹象”。[……]新政府重申对欧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支持方案中商定的财政整顿的坚定承诺，这一点值得欢迎”。(IMF 2011b, pp. 22-23)。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国别报告第11/47号：“要扭转市场情绪向更为积极的方向转变，需要持续落实方案并减少政治不确定性”。(IMF 2011a, p. 7)。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国别报告第12/264号“对财政整顿的政治承诺一直是令人欣慰的稳定因素，新政府（于2011年3月上任）重申了2010年12月商定的欧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支持方案中的中期财政目标，这一点正体现了这种承诺”。(IMF 2012d, p. 20)。
本文与 VoxEU合作发表。发表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可其中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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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hristos Koulovatianos 是卢森堡大学宏观经济学教授，同时也是法兰克福歌德大学金融研究中心的研究员。John Tsoukalas 于2011年8月加入亚当·斯密商学院，现任该校宏观经济学副教授（Reader）。
图片：希腊银行实施资本管制后允许的最高提款额为60欧元。2015年7月12日，人们在雅典市中心一家银行网点的自动取款机前取款。REUTERS/Christian Hartma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