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不平等问题的政治家演讲，往往缺乏事实依据，却充斥意识形态论断。在发展中国家和新兴经济体，公共讨论中收入不平等议题质量低下，一种较为善意的解释是，收入分配数据往往缺失或可靠性存疑。在这一最为重要的议题上，争论常常只是增加了火药味，而无助于厘清事实。
一系列新研究或有助于终结这一切。由专攻拉丁美洲问题的经济学教授诺拉·卢斯蒂格（Nora Lustig）领导，杜兰大学下属的 Commitment to Equity Institute 研究所建立了全面的数据库，涵盖收入分配状况以及政府政策对收入分配的影响。关键在于，这些数据可在大量中低收入国家之间进行比较，也可与发达国家的可得数据进行比较。这些研究得出的初步结论将为政治辩论提供启示，并可能令左右两派的意识形态拥趸感到不快。
首先，卢斯蒂格在一篇 最新论文中指出，应从这一事实谈起： 全球收入不平等并未上升。以基尼系数为例，这是衡量不平等最常用的指标，其数值从0（完全平等）到100（完全不平等，即一人获得全部收入）。在有数据的国家中，未按人口加权的平均基尼系数在2000至2010年间由39略降至38。
是的，富裕国家的基尼系数在同一时期有所上升，由29.8升至30.4。但拉丁美洲的基尼系数大幅下降，从2000年惊人的55.1（这使该地区成为世界上最不平等的地区）降至十年后仍然很高的50.2。南亚的基尼系数也有所下降。在撒哈拉以南非洲，数据较为脆弱，其基尼系数似乎基本保持不变。
此外，不平等似乎正在下降，而且恰恰是在最初最为严重的地方。无论是地区（尤其是拉丁美洲）还是国家（如巴西和南非），情况都是如此。
人们常听到的一种说法认为， 不平等加剧 是当今时代的核心经济事实，这很可能源于另一种失衡：富裕国家的评论人士和新闻媒体对国际讨论产生了过大影响。
另一组发现必定会令右翼狂热者不快： 税收与转移支付机制 在降低不平等方面可以、而且确实正在发挥重要作用。在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中等收入国家的一项比较中，卢斯蒂格表明，纳税和转移支付之后（包括教育和医疗服务的现金价值）的基尼系数，明显低于初始市场收入的基尼系数。
她所比较的九个新兴经济体（包括仍然极不平等的南非）的平均降幅超过三个点（从55.7降至52.5）。同样的方法将养老金视为延迟消费，因此不考虑发达经济体中老年人口养老金的再分配作用，结果显示美国降幅为七个点，欧盟降幅略超九个点。因此，新兴经济体表现更好，但仍有较大改善空间。
但这并不意味着活动人士应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求提高税收和公共支出。政府项目的质量至关重要。巴西的公共部门规模大约是智利的两倍——后者的税收总额约占GDP的20%，前者约为40%左右（各方估计不一）。而社会支出（同样将养老金视为延迟消费）在巴西也高出一倍：占GDP的16%，智利为8%。
但据卢斯蒂格的研究，政府再分配对不平等的影响在两国相同：基尼系数下降了近四个点。卢斯蒂格没有探讨的是，如果考虑到巴西政府相对于GDP在基础设施上的支出远低于智利，两者的对比会更加鲜明。人们很难不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巴西的一些公共支出除了让某些政治选区保持方便的沉默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用途。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案例是玻利维亚，那里的左翼政府大幅扩大了社会福利支出。但由于现金转移支付是普惠性的，而非针对穷人，其总体效果并非累进性的，而是中性的， 另一篇论文 的研究发现。
关键在于，税收和转移支付并非对抗不平等的唯一途径。 早期研究 由卢斯蒂格及其合著者完成，发现工资溢价的下降（即高学历与低学历工人之间工资差距的缩小）解释了拉丁美洲国家基尼系数下降的部分原因。要厘清工资溢价缩小中供给与需求因素各自的作用并不容易，但两者似乎都发挥了作用。
在需求端，汇率贬值使非传统出口更具竞争力，并有助于提振对相对非熟练劳动力的需求。在供给端，受教育年限的大幅增加，尤其是高等教育入学机会的增加，扩大了专业人士和其他技术工人的队伍，并有助于降低他们的相对工资。
这些变化对收入分配都是有利的，但由此引发的政治局面依然复杂。与社会其他群体一样，要求更公平资源分配的学生活动人士可能不愿听到：专业人士数量的增长，往往源于私立大学（有时还包括营利性大学）的快速且备受争议的扩张，而这也是不平等下降的部分原因。
同样，那些为进入大学而努力奋斗、原本期望获得极高相对收入的年轻男女发现，记者、心理学家等职业的工资增长速度远慢于计算机技术人员或机器操作员，他们对此并不满意。事实上，这种挫败感（尽管并不总是公开表达）正是拉丁美洲及其他地区近期许多大学生抗议活动的背后原因。
因此，无论收入不平等是在加剧还是趋于下降，它都必然会引发政治争议。像卢斯蒂格领导的这类研究，能够厘清这些不可避免的争议，从而催生更好的政策，而非单纯的相互指责。
本文与 Project Syndicate合作发表。刊登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可文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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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德烈斯·贝拉斯科（Andrés Velasco）是哥伦比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国际发展专业实践教授。
图片：一名员工清点印度卢比纸币。REUTERS/Adnan Abid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