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中国家对幼稚产业实施临时贸易保护，能否促进其长期发展？这一问题在经济思想史上由来已久，在学术界和政策圈也一直备受争论。支持者常以德国和美国的历史经验为例：这两个国家在19世纪依靠高度保护性的关税实现了工业化。近来，东亚和中国的增长奇迹也与对某些产业实行定向保护和补贴同时出现。然而，幼稚产业政策的怀疑者则会列举拉丁美洲和非洲同样漫长的一系列案例：数十年来类似的政策干预并未带来承诺的收益。
理论表明，在某些条件下，一个国家中某个产业即使在自由贸易价格下缺乏竞争力，只要暂时获得贸易保护，免受技术领先者竞争，未来也可能变得具有竞争力。迄今为止，相关文献试图通过定量评估政策制定者实际实施幼稚产业保护的重要性，来检验据称推动幼稚产业理论预测的经济机制在经验上的相关性（Baldwin 和 Krugman 1986、1988；Head 1994；Irwin 2005）。
贸易保护与技术采用的新研究
在近期一篇论文中（Juhasz 2014），我利用一项对19世纪发展至关重要的幼稚产业所受到的临时贸易保护，在一国内部近似随机的差异。通过使用一套新数据集——从数百份手写档案资料和数千份航运公告中收集并整理而成——我估算了拿破仑大陆封锁（1806—1813年）期间及之后，临时贸易保护对法兰西帝国不同地区机械化棉纺发展的影响；该封锁旨在阻断与英国的贸易。
本文所采用的方法在两个重要方面改进了现有文献。
首先，一国内部临时贸易保护存在差异，使我能够比较拿破仑大陆封锁前后法兰西帝国各地区受到的影响，并考察这些地区因与大不列颠贸易中断而受到的冲击程度差异。
由于缺乏贸易保护方面的差异，现有研究不得不模拟没有保护措施时的反事实情形。因此，本研究提供了首个可信识别的证据，且该证据与支撑幼稚产业论点的经济机制相符。
其次，贸易保护并非由政策制定者的行动推动，而是源自法兰西帝国外部发生的外生事件。这意味着我能够专注于正在发挥作用的经济机制，而不必担心政策制定者实施幼稚产业保护时无疑会涉及的政治经济因素所造成的混淆影响。
现有研究分析政策制定者实施幼稚产业保护的案例，并估算经济机制与已实施政策成效的联合影响。
拿破仑大陆封锁采取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实施：试图阻止英国商品进入欧洲大陆。欧洲各地的港口禁止运载英国商品的船只入港，军队则积极沿法兰西帝国海岸线执行封锁。我的实证策略利用了这样一个事实：尽管封锁在法兰西帝国海岸线上总体有效，但出于拿破仑无法控制的地缘政治原因，封锁在法国境外各地的成效并不均衡（见图1）。结果，与拿破仑原本希望阻止英国商品进入欧洲大陆不同，贸易并未停止，而是从直接贸易路线转向成本更高的间接路线，经由第三国陆路边界进入法兰西帝国。法国境内贸易保护程度之所以存在差异，是因为贸易路线成本的上升幅度因各地区在帝国内的地理位置而异；这一成本以与大不列颠的有效距离衡量。具体而言，帝国北部地区的贸易保护总体显著增强，而南部地区的增幅则小得多。
图1.拿破仑大陆封锁前（1802年）和封锁期间（1809年）各港口与英国之间航运的强度。与英国之间的航运强度，以某一年英国与特定港口之间航行的船只数量衡量。
作为幼稚产业的棉纺业
在分析中，我聚焦于机械化棉纺，因为它具备许多特征，是幼稚产业的理想案例。棉纺机械化是一项新技术，在拿破仑大陆封锁之前，法国在这方面并不具备竞争力。这些机器于18世纪最后几十年在英国发明。这种新生产方式对生产率产生了巨大影响，短短十年间价格便下降了十倍。关于机械化棉纺作业所产生的学习溢出效应，已有大量文献记载（David 1970；Mokyr 2009）。这一特征十分重要，因为理论模型正是通过这一机制之一推导出幼稚产业的预测。尽管机械化前法国棉纺业的条件与英国相近，但在拿破仑战争爆发前，这项新技术并未得到大规模采用。据一项估算，1789年英国有18,000台珍妮纺纱机在使用，而法国只有900台（Aspin 和 Chapman 1964）。与技术滞后相符的是，大陆封锁前夕，法国纺纱工的产品价格是英国同行的两倍。
实证发现
我发现，临时贸易保护的影响符合幼稚产业机制的预期，无论是短期内（即临时保护期间），还是长期内（即贸易路线恢复到封锁前水平之后）都是如此。
我的估算显示，封锁期间，与英国竞争相比获得更强保护的地区（法兰西帝国北部地区），其机械化棉纺产能增幅远高于仍较开放、继续与英国贸易的地区（南部地区），图2对此有所体现。
考察临时贸易保护的长期影响后，我发现法国境内棉纺业的区位具有持续性；封锁后纺纱产能较高地区的纺纱企业，在30年后生产率也更高。
最后，与棉纺品比较优势不断演变的情况相符，我发现封锁结束后法国棉制品出口显著增加，如图3所示。
大陆封锁结束约15年后，法国出口中有7.5%是棉制品，这表明该行业在法国经济中相对重要。
图2.1803年（拿破仑战争开始之年）和1812年（拿破仑战争接近尾声时）各省的人均纺纱产能（纱锭数）
图3.法国棉纺织品出口额（百万1820年法郎）
对发展中国家的意义
希望进入高增长产业的发展中国家可以从这一案例中学到什么？19世纪初的法国有一个值得关注之处：其发展经历在很大程度上可推广至许多国家。我分析的是法国这样一个特定时期：当时大量劳动力从农业转向非熟练、劳动密集型纺织制造业。这种背景的普遍性意味着，类似的市场不完善可能会阻碍当今发展中国家发挥其潜在比较优势。有意思的是，与当今贫富国家之间的差距相比，19世纪初英国和法国之间的差异微乎其微。一方面，这意味着在差距更大的情况下，类似机制的影响可能更加显著。另一方面，我发现短期贸易保护产生如此大的影响，原因之一是法国具备必要的基础条件；一旦英国竞争减弱，采用新技术就能获利。换言之，法国已准备好采用这项新技术。幼稚产业保护失败案例如此之多，原因之一或许是政策扶持了不具备必要基础条件的产业。这表明，在缺乏必要基础条件时，政策制定者实施的幼稚产业保护可能会成为一种非常粗放的工具。
结语
本文的发现并不能直接转化为政策处方，至少有两个原因。第一，法国机械化棉纺业的幼稚产业保护并非由政策直接实施，因此它不会像政策制定者实施的幼稚产业保护那样，受到同等程度的政府失灵影响。第二，即使政策能够成功扶持某个行业，也不一定有利于整体经济。保护一个行业，无论采取补贴、关税还是其他政策工具，总会付出代价。判断保护的短期成本是否超过长期收益，是政策制定者面临的另一个难题。不过，本文的发现强烈表明，有必要进一步研究何时以及如何扶持幼稚产业。
参考文献
Aspin, C 和 S D Chapman（1964），《詹姆斯·哈格里夫斯与珍妮纺纱机》，普雷斯顿：Helmshore Local History Society。
David, P A（1970），“边做边学与关税保护：重新审视南北战争前美国棉纺织业的案例”，《经济史杂志》，30(03)，521—601。
Baldwin, R 和 P R Krugman（1986），“市场准入与国际竞争：对16K随机存取存储器的模拟研究”，NBER工作论文第w1936号
Baldwin, R 和 P Krugman（1988），“宽体喷气式飞机的产业政策与国际竞争”，载于《贸易政策问题与实证分析》（第45—78页），芝加哥大学出版社
Head, K（1994），“钢轨行业的幼稚产业保护”，《国际经济学杂志》，37(3)，141—165。
Irwin, D A（2005），“自给自足的福利成本：杰斐逊贸易禁运（1807—09年）的证据”，《国际经济学评论》，13(4)，631—645。
Juhasz, R（2014），“临时保护与技术采用：来自拿破仑大陆封锁的证据”，CEP讨论论文第1322号
Mokyr, J（2009），《启蒙时代的经济：1700—1850年英国经济史》，耶鲁大学出版社。
本文与 VoxEU 合作发表。本文发表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可其中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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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Reka Juhasz 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经济学博士候选人。
图片：2014年1月16日，人们经过伦敦金融城的英格兰银行。路透社/Luke MacGrego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