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埃里克·加纳（Eric Garner）和迈克尔·布朗（Michael Brown）死亡后，美国各地爆发大规模示威，这表明种族敌意——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依然存在。这似乎会转化为劳动力市场结果中的种族歧视，例如工资歧视（Charles 和 Guryan，2013；Lehmann 和 Lang，2011）。
雇主存在偏见时，有没有有效方法防止工资制定中的歧视？在一篇近期论文中，我们考察了工作间流动限制是否可能解释基于种族的工资差异（Deschamps 和 de Sousa，2015）。劳动力流动限制——例如配额、工作许可或针对本国劳动力的限制性合同规定——可能会限制劳动者从有偏见的企业转向没有偏见的企业的能力，进而使企业得以按照其偏见行事。
我们的理论：工作间流动限制与工资歧视
为解释劳动者流动限制对工资歧视的影响，我们构建了一个简单的理论模型，将劳动力市场摩擦与 Becker（1957）关于歧视偏好的假设结合起来。对于给定的人才水平，企业向劳动者提供两类合同：完全合同和不完全合同。如果劳动者获得的工资完全体现其人才价值，则工作邀约是“完全”的；如果劳动者所得仅为其人才价值的一部分，则是“不完全”的。如果所提供的工资超过其保留工资，劳动者就会接受不完全的工作邀约，并在职求职。企业发出工作邀约时，面临一种权衡：一方面截留劳动者人才价值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则可能被竞争对手挖走该劳动者——由此造成代价高昂的人员流动。
我们假设，歧视偏好参数会影响工作邀约的权衡。有偏见的企业在与自己不喜欢的劳动者终止雇佣关系时，承受的负效用较低，因此，向这些劳动者提供完全工作邀约的概率也较低。对于给定的人才水平，这会造成基于种族的工资差异。有意思的是，我们发现，这种歧视行为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能持续存在。当劳动力流动限制足够低时，偏见不会转化为歧视。其道理很简单：流动限制较低时，由于员工能够轻松找到新工作，企业的买方垄断力量较弱，而人才水平相同的劳动者会获得相同的 完全 合同，不受种族影响。
欧洲足球市场的证据
我们利用一项彻底改变足球运动员劳动力市场的政策冲击——于1995年12月生效的博斯曼裁决——来考察劳动者流动限制对工资歧视的影响。具体而言，博斯曼裁决前的时期存在两项重要的工作间流动限制：
合同到期的球员也需要支付转会费；以及
通过配额制度限制外籍球员人数。
该裁决取消了针对欧盟国民的配额壁垒，也取消了合同到期球员的转会费义务。如今，球员可以接受来自欧盟任何国家的邀约。这项政策变化带来了极具说服力的准实验性差异，可用于识别流动性对种族歧视的因果影响。
足球市场还有一项优势——它提供了一种简单的方法来检验薪酬制定中的种族歧视（Szymanski，2000）。要判断某一群体的劳动者是否遭受工资歧视并不容易，因为生产率可能无法被准确衡量。考虑到这一点，Szymanski 的“市场检验”尤其精妙。假设足球是一个有效市场，那么球队的工资总额应当充分体现球员的人才价值，并能解释俱乐部的表现。如图1所示，1981年至2008年间，英格兰顶级联赛的工资支出与表现高度相关。[1]
图1 英格兰顶级联赛的平均工资总额与表现，1981—2008年
如果黑人球员比例高于平均水平的俱乐部系统性地优于黑人球员比例低于平均水平的俱乐部，那么就可以说存在歧视。这意味着，在工资总额相同的情况下，球队可以通过雇用比例更高的黑人球员来提升表现，因为这些球员所得薪酬低于其人才价值应得的水平。Szymanski 在对1978年至1993年英格兰职业俱乐部的面板数据进行检验时发现了歧视证据， 在 博斯曼裁决之前。我们将分析进一步推进。首先，我们从理论上证明，当流动限制较高时，歧视为何能够在均衡中持续存在。其次，我们利用博斯曼裁决这一冲击，并提供经验证据表明，流动限制降低后，歧视便会消失。
博斯曼流动性冲击与种族歧视的减少
我们将博斯曼裁决视为工作间流动限制的一次冲击，并比较裁决前后英格兰黑人球员与白人球员的情况。在博斯曼裁决前，我们发现球队表现显著取决于其种族构成。因此，在工资总额相同的情况下，黑人球员比例高于平均水平的球队优于黑人球员比例低于平均水平的俱乐部。
博斯曼裁决前时期的歧视估计在经济意义上有多大？我们来比较1993年的两家俱乐部，它们除英格兰黑人球员所占比例外完全相同：
一家俱乐部不雇用黑人球员；以及
一家俱乐部雇用3.7名黑人球员（1993年的平均数）。
根据我们的估计，如果要用人才水平相同的白人球员取得同样的表现，不雇用黑人球员的俱乐部应支付80万英镑。这一金额相当于1993年平均工资总额的15%。
博斯曼裁决后，我们发现工资歧视消失了。球队表现不再取决于其种族构成。对于不同的设定（OLS、within、IV、GMM）和因变量（排名或净胜球差），这一结果都成立。歧视的减少似乎极其迅速——我们发现裁决前五年存在歧视证据，但裁决后五年则没有。这一结果与我们关于放宽流动限制对工资歧视影响的理论预测一致。
我们真正捕捉到的是流动性冲击的影响吗？
对我们研究结果的一种可能质疑是，我们衡量的或许并非博斯曼裁决的真实影响，而是人们对种族主义和种族歧视态度的变化。Lang 和 Lehmann（2012）记录了美国全国民调和调查所反映的、对学校隔离、社会交往以及黑人参政等方面偏见观点的平缓下降。但数据不支持这样一种看法：在我们的分析时期内，歧视曾大幅减少。此外，博斯曼裁决以来，足球场上的种族主义事件——无论涉及队友、老板、经理还是支持者——仍不断成为英格兰报纸的头条新闻。一个近期例子是，2014年8月，据称卡迪夫城主教练 Malky Mackay 曾与负责转会事务的主管 Iain Moody 分享带有种族主义内容的电子邮件和短信。频繁发生的事件表明，英格兰足球各个层面仍然存在种族主义态度。[2]
当然，任何与博斯曼裁决同期发生的冲击都会混淆其影响。为了检验劳动力流动性增加是否推动了歧视减少，我们还提供了另外两项证据。
首先，我们发现，黑人英格兰球员转会比白人球员更频繁，但这种情况只出现在博斯曼裁决之后。这可以用足球运动员在遭受歧视时“用脚投票”来解释。博斯曼裁决之前，受到歧视而想要转会的球员未必能够如愿。由于工作流动限制，他们找到新的、没有偏见的雇主的概率较低。限制解除后，受到歧视的黑人球员转会变得越来越频繁。
下方图2比较了黑人（B）和白人（A）英格兰球员的人员流动情况，方法是将他们在转会总人数中的占比与其在球员总人口中的占比相比较。如果某一年黑人球员比白人队友更频繁地转会，该变量为正；反之则为负。博斯曼裁决之前，白人球员往往比黑人球员更频繁地转会，但博斯曼裁决后这一趋势逆转了。
图2 英格兰白人和黑人球员的相对流动性
第二项证据基于另一组球员样本。尽管足球市场对大多数球员放宽了限制，非欧盟成员仍面临限制性合同规定。英国的工作许可条件十分严格，潜在球员未必能够满足。由于这些球员的流动性低于欧盟球员，他们很可能仍然面临歧视。尽管我们的结果并非在所有设定中都达到显著性，但我们发现，博斯曼裁决后，非欧盟黑人球员仍遭受歧视的证据；我们认为，这是因为他们至今仍面临工作间流动限制。这似乎印证了我们的判断：工作流动限制较高时，偏见会转化为歧视。
结论
从理论上看，劳动力市场摩擦大幅减少可以削弱企业的买方垄断力量，从而减少工资歧视。我们利用足球劳动力市场中的一项自然实验检验了这一结果是否在经验上成立。我们的研究结果可能对公共政策具有重要意义。如果我们认为限制性合同是通常所说的模糊“劳动力市场摩擦”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么提高劳动力流动性、减少摩擦就可能降低歧视。一个令人鼓舞的解读是，即使种族主义态度依然存在，适当的劳动力市场条件也能使白人和黑人雇员之间的工资差异消失。
参考文献
Becker, G S（1957），《歧视经济学》，芝加哥大学出版社。
Charles, K K 和 J Guryan（2011），《研究歧视：根本挑战与近期进展》，《经济学年度评论》，3(1)，479–511。
Deschamps, P 和 J de Sousa（2015），《劳动力流动与工资歧视》，LIEPP 工作论文，第35号。
Gneezy, U 和 J List（2013），《为什么轴：日常生活中隐藏的动机与尚未发现的经济学》，PublicAffairs。
Kleven, H J、C Landais 和 E Saez（2013），《超级明星的税收与国际迁移：来自欧洲足球市场的证据》，《美国经济评论》，103(5)，1892–1924。
Lang, K 和 J-Y K Lehmann（2012），《劳动力市场中的种族歧视：理论与实证》，《经济文献杂志》，50(4)，959–1006。
Price, J 和 J Wolfers（2010），《NBA裁判中的种族歧视》，《经济学季刊》，125(4)，1859–1887。
Szymanski, S（2000），《对英格兰职业足球联赛歧视问题的市场检验》，《政治经济学杂志》，108(3)，590–603。
尾注
[1] 我们使用 Kleven 等人（2013）收集的数据，并补充了球员肤色和俱乐部工资总额的数据。
[2] 在网络附录中，我们展示了博斯曼裁决后英格兰足球中存在种族主义的有力证据。
本文与 VoxEU合作发布。本文的发布不代表世界经济论坛认可其中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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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José de Sousa 是巴黎南大学经济学教授及 RITM 主任。Pierre Deschamps 是巴黎政治学院和 LIEPP 的经济学博士生。
图片：英格兰北部曼彻斯特，曼联在英格兰超级联赛对阵布莱克本流浪者的比赛开始前，老特拉福德球场景观。路透社/Nigel Rodd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