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周,财经媒体广泛报道了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亚投行)的成立。如果你不从事经济或金融领域的工作,这类议题很容易让人听得昏昏欲睡,这也不足为奇。
但这家新银行的重要性确实不容低估。略带夸张地说,美国前财政部长拉里·萨默斯 在《金融时报》的一篇评论文章中 宣称:“这个过去的月份或许会被铭记为美国失去全球经济体系承保者地位的时刻。”
那么,为什么大家如此忧心忡忡?那些平时不关注财经新闻的人为什么也应该在意?
要判断这家新银行的重要性,最好将其置于两个相关议题的背景下。第一个涉及美国当前关于中国惊人增长意义的辩论。第二个涉及始于2007年的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各国相对重要性的变化。
鹰派与鸽派
来看看围绕中国的辩论如何在外交政策鹰派和鸽派之间分化。自冷战结束以来,鹰派一直关注确保没有其他国家崛起并质疑美国全球 霸权的政策。广义而言,这种主导地位依赖两个因素:美国无可匹敌的军事实力,以及它作为全球经济中心的角色——自1945年以来,美国基本上一直占据这一位置。鹰派如今将中国视为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认为若不加以遏制,中国很快就会挑战美国的霸权。
相比之下,许多美国自由派对中国采取更为“鸽派”的态度。著名的哈佛大学政治学家约瑟夫·奈最近再次指出,应对中国的最佳方式是通过 接触的过程;十多年来,他一直坚持这一立场。有些人则不那么乐观,例如曾任美国副国务卿、后来担任世界银行行长的罗伯特·佐利克。十年前,他曾著名地恳请中国成为全球社会中一个“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而不是只追求狭隘的自身利益。
媒体经常借助两种形象来描绘中国——既是美国的挑战者,也是合作伙伴。鸽派和鹰派都各有一套说法,而且各自依赖的事实都相当准确。只是他们强调的是不同的事实。
鹰派关注中国迅速增长的军费开支,尽管其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例约为 美国的一半 。他们指出,中国在非洲、亚洲和拉丁美洲有效运用 支票簿外交 以换取自然资源;中国以 牺牲人权为代价开展贸易与投资;低强度地使用 网络间谍活动;并日益声称对亚洲空域和海域拥有 主权 。鹰派认为,中国正稳步行动,意在挑战美国1945年后建立的全球规则与制度。
自由派强调中国 融入 全球经济的重要意义;强调它在大萧条最严重时期支撑世界经济体系所发挥的不可或缺的 作用 ;强调中国 中产阶级 的壮大有助于推动民主;还强调中国一再重申其“和平发展”的目标。鸽派认为,随着中国不可避免地走向成为美国经济和政治伙伴的地位,需要时间和耐心。
亚投行在这场辩论中的作用
亚投行的成立如今在这场辩论中具有重大意义。亚投行可能会扰乱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建立的体系。当时,美国创建了几个重要的经济组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旨在监督全球金融政策;世界银行则旨在为我们今天所称的全球南方提供发展援助。尽管各国的投票权与其出资额成正比,美国仍确保自己在这两个组织中保有控制性投票权,这常常引发 指责, 称这两个机构不过是美国权力的工具。
几十年来,这两个组织的作用虽有起伏,但其重要性基本无人质疑——直到大衰退。随后,资金充裕的中国开始在发展援助上 投入更多资金 ,甚至超过世界银行。与世界银行通常会提出劳工或人权方面的要求不同,中国人不作此类要求。事实上,中国企业甚至经常 为基础设施建设提供劳动力, 派遣中国公民修建道路、桥梁或港口。而这些道路往往通往矿山或炼油厂——中国人则以自然资源作为 偿还 。换句话说,中国人提出了一种全新的援助理念:提供贷款,却不保障、甚至不使用当地劳动力和基础设施,换取资源。
尽管如此,许多国家需要现金注入,仍同意了这些条件,即使后来感到“买后懊悔”。
美国意识到这些事态发展的重要性后,开始抵制中国不断扩大的经济影响力。自2010年以来,美国国会一直拒绝批准中国在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中获得与其经济贡献相称的投票权。此外,奥巴马政府没有鼓励世界银行与中国合作,因为当时中国不尊重人权和劳工权利。
实际上,中国的回应是组织创建新的金融机构。其中, 金砖国家银行 可能会挑战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核心地位。 丝路基金 和如今的亚投行都旨在推动亚洲各地的基础设施发展。它们都提供了世界银行之外的另一种选择。
因此,亚投行的成立是对美国、世界银行以及在区域层面对亚洲开发银行的冷落。美国政策制定者数月来试图劝阻美国盟友和伙伴加入。但英国签署加入后,这种抵制实际上被打破。随后申请接踵而至,截至3月底的截止日期,申请总数达到53个。其中包括美国一些 最亲密的盟友:西欧国家、澳大利亚、新西兰和韩国。甚至日本也在考虑加入。每个申请者都必须获得中国批准。
美国显然在这场外交攻势中失利;据说美国官员对他们眼中亲密盟友的 倒戈 感到愤怒。如今,各方都在努力挽回颜面或保持体面,谈论这些组织如何能够合作。
但显然,亚投行的成立、众多美国亲密盟友不顾美国压力而加入,以及美国珍视的世界银行可能遭到边缘化,都象征着美国迎来一个重要转折点。亚投行的影响远不止财经版面的议题,更延伸至全球政治影响力的领域。
中国将如何运用这种影响力——以及鹰派或鸽派谁的判断正确——只能交由时间揭晓。
本文最初发表于 The Conversation。阅读 原文。 刊载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同其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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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蒙·赖希是罗格斯大学全球事务学部和政治学系教授。
图片:一张100元人民币纸币(下)放在100美元钞票旁。路透社/佩塔尔·库津季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