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22日,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首次谈及美联储可能缩减证券购买规模。此后的一系列表态统称为“缩减购债言论”,对新兴市场产生了显著的负面影响(Aizenman 等,2014)。印度是受冲击最严重的国家之一。2013年5月22日至8月底,卢比汇率贬值,债券利差扩大,股市大幅下跌。市场反应之强烈,以至于媒体警告称,印度可能正走向一场全面危机,届时新兴市场国家将需要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寻求援助。
印度为何受到如此严重的冲击?
影响之所以如此之大,有两个原因。
第一,印度金融市场规模庞大、流动性强,前些年吸收了大量资本流入,因此成为投资者调整资产配置、撤离新兴市场时便于操作的目标;
第二,在缩减购债言论出现前的几年里,印度的宏观经济脆弱性有所上升,使其容易受到资本外流冲击,也限制了政策空间,难以应对由这些言论引发的冲击。
Eichengreen 和 Gupta(2014)分析了美联储缩减购债言论对2013年5月至8月期间汇率、外汇储备和股价的影响。他们发现,一项重要影响因素是各国前些年获得的资本流入规模以及本地金融市场的规模。那些获得较大资本流入、且金融市场规模较大、流动性较强的国家,在缩减购债言论出现后,汇率、储备和股价承受了更大压力。显然,投资者更容易调整投资组合,减少对这类国家的配置。如图1所示,就金融市场的规模和流动性,以及前些年获得的资本流入规模而言,印度均位居前列。
图1. 金融市场的规模和流动性及其对缩减购债言论期间汇率的影响(印度属于规模最大、流动性最强的市场之一)

来源:Eichengreen 和 Gupta(2014)
此外,在量化宽松期间放任实际汇率升值、经常账户赤字扩大的新兴市场,受到的冲击也更大。前些年印度也积累了类似的脆弱性。其经常账户赤字从2006年约占GDP的1%升至2013年接近5%;实际汇率也大幅升值(图2)。财政赤字有所扩大,约10%的通胀率则顽固地居高不下。这些宏观经济弱点显现之际,经济增长正急剧放缓。按照某些指标,外汇储备水平尚属充足,但自2008年以来,其提供的有效保障已明显下降。
导致财政赤字或经常账户赤字偏高的具体因素,也表明经济和金融脆弱性有所上升。预算赤字扩大,是因为经常性支出增加(为应对2008年全球危机;到2009年初,危机带来的逆风在印度已十分明显),而非公共投资回升。经常账户赤字扩大,在很大程度上是经常性支出增加的镜像效应,其特点是部分私人储蓄转向进口黄金。这反映出,在通胀高企、许多国内金融投资的实际回报已转为负值的环境下,个人储蓄缺少有吸引力的国内投资渠道。与此同时,发达国家的宽松货币政策使这些赤字易于融资,进一步减轻了压缩赤字的压力。
图2. 缩减购债言论出现前,印度经济已显现宏观经济失衡

来源:GDP,CSO;CPI通胀,花旗研究;总财政赤字、经常账户赤字,印度储备银行;储备与M2比率,IFS;实际有效汇率(基于CPI、六种货币),RBI;双边实际汇率(RER)根据IFS数据计算。年份指财政年度。
政策应对
作为应对,印度当局干预了外汇市场。他们将隔夜贷款利率(边际常备便利利率)上调200个基点至10.25%。鉴于黄金进口是经常账户赤字庞大的部分原因,黄金进口关税从6%提高到15%。当局为三家公共部门石油营销公司开设了单独的掉期窗口,以降低汇率波动,并出台新措施限制居民资本外流。后者包括降低居民可汇回或投资海外的金额上限。1
我们使用事件研究回归分析这些措施的影响。我们比较政策公告发布五天后的汇率与公告发布前五天的汇率。结果汇总于表1(采用2天或3天的较短窗口,结果相似)。2
表1. 政策公告对汇率的影响
与平稳时期相比,缩减购债言论期间以及政策公告前后估算的贬值百分比
加息(2013年7月15日) 为石油进口企业提供流动性便利(2014年8月28日) 限制印度居民资本外流(2014年8月14日) 黄金进口关税(2013年6月5日) 缩减购债言论期间(自2013年5月22日起,至各项政策公告前一周) 4% 4% 4% 3% 政策公告前(公告前一周) 5% 9% 6% 4% 政策公告后(公告后一周) 5% 13% 7% 6%
注:估算值摘自Basu 等(2014)。汇率贬值百分比根据汇率日度数据估算,回归设定为:汇率对数_t = 常数 + μ 美国债券收益率_t + α 缩减购债言论虚拟变量_t + β 政策公告前一周虚拟变量_t + γ 政策公告后一周虚拟变量_t + ε_t。回归变量包括美国债券收益率(用于控制全球流动性状况)、缩减购债期间虚拟变量(自2013年5月23日起,至政策公告发布前一周)、政策公告前一周虚拟变量,以及政策公告后一周虚拟变量。
表1显然表明,这些措施基本未能稳定汇率。印度储备银行限制居民和印度企业资本外流的举措,效果尤其喜忧参半。公告发布后的五天内,汇率贬值加速,证券投资股权资金流和股价均下降。随后,2013年9月4日,新任行长拉古拉姆·拉詹正式加入印度储备银行后发表声明,对经济表示信心,并强调该行外汇储备充足。此外,他宣布了通过面向印度侨民的存款吸引资本的新措施,并部分放宽此前出台的对外投资限制。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发布的新公告和进一步指引表明,其对缩减购债的看法更加细致,这些因素帮助市场恢复平静。
未来的方向
印度的经验表明,一旦一国陷入再平衡阶段,就很难抵消其影响。更好的做法是建立中期政策框架,限制脆弱性,从源头上抑制溢出影响,同时最大限度地保留政策空间。
维持稳健的财政状况、可持续的经常账户赤字,以及有利于投资的环境,是这一框架的重要组成部分。不那么显而易见的要素包括:管理资本流动,鼓励相对稳定的长期资金流入,同时抑制波动较大的短期资金流动;通过动用储备进行干预和实施宏观审慎政策,避免汇率过度升值;在可行的情况下持有更多储备、与其他央行签署互换额度,并让银行和企业做好准备,以应对更大的汇率波动。最后,在实施中期框架和采取任何紧急危机管理措施时,各国都需要制定清晰的沟通策略,与市场参与者顺畅、透明地交流。
参考文献
Aizenman J、M Binici 和 M Hutchinson(2014),《美联储缩减购债消息向新兴金融市场的传导》,VoxEU.org,4月4日
Basu、K,B Eichengreen 和 P Gupta(2014),《从缩减购债到收紧政策:美联储退出对印度的影响》,政策研究工作论文,WPS7071,世界银行。
Eichengreen、B 和 P Gupta(2014),《缩减购债言论:对美联储减少购买证券预期对新兴市场的影响》,政策研究工作论文,WPS6754,世界银行。
尾注
[1] 这些政策措施在印度都并非新举措,过去曾在不同时间实施。例如,黄金进口关税一直征收至20世纪90年代初;印度侨民存款曾于1998年和2000年两次以类似方式吸引;2008年雷曼兄弟倒闭后,也曾为石油进口企业提供单独的掉期窗口,以降低外汇市场波动。
[2] 详情以及政策公告对股价、证券投资债务和证券投资股权资金流的影响结果,见Basu 等(2014)。
与 VoxEU
合作发表。作者:Kaushik Basu 是世界银行高级副行长兼首席经济学家。Barry Eichengreen 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和政治学教授;曾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高级政策顾问。Poonam Gupta 是世界银行华盛顿特区办事处的高级经济学家。
图片:2013年7月5日,新德里一家私人货币兑换处的员工正在清点印度卢比纸币。路透社/Adnan Abid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