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与世界银行在秘鲁首都利马举行的这次会议,时间和地点都再恰当不过。
全球经济复苏慢于大多数人的预期。中国增长模式的不确定性加剧、大宗商品价格下跌,以及美国加息前市场压力不断累积,都在冲击整个新兴市场经济体,而对拉丁美洲的担忧似乎尤为强烈。
我想论证相反的观点。确实存在现实问题,但在我看来,拉丁美洲人正在反击,并组建了一支强大的防守团队。巴西可能正面临深层问题,但墨西哥、哥伦比亚、智利和秘鲁的状况更好。
毋庸置疑,中国增长模式的不确定性是真实存在的。将一个拥有超过十亿人口的经济体,从投资驱动、出口导向的模式转向以国内生产率为基础、增长更为强劲的可持续发展道路,绝非易事。不透明的中国金融体系使人很难评估国有企业和地方政府的过度负债问题究竟有多严重。这些都是现实挑战,中国需要加大推进结构性改革的力度。世界将不得不适应一个增长率为4%至6%而非10%、且自然资源消耗大幅减少的中国。
同样属实的是,未来几个月金融市场可能动荡。美联储最终将加息,即使通胀压力较低。所有主要央行都以量化宽松向全球金融体系注入大量资金,把追求收益的资金推向新兴市场国家:如今市场流动性薄弱,而羊群行为盛行。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利马发布的最新金融稳定报告在这一点上非常值得关注。早在一月份的达沃斯会议上,银行家与监管者就流动性问题展开了激烈辩论。银行家认为,市场流动性问题确实存在,新的监管环境可能是原因之一。监管者则予以反驳,否认流动性低与监管收紧之间存在任何关联。如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明确指出,流动性不足会放大市场波动,并可能在压力水平上升时期成为关键因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认为,现在下结论认为限制投资银行作为做市商传统角色的监管改革导致了流动性短缺还为时过早,但同时也明确指出,当局应密切关注这一发展,并准备好采取行动。
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利马会议期间,秘鲁和其他拉丁美洲国家确实面临现实挑战。但它们正在反击。总体政策应对堪称审慎政策的教科书式范例。中国一直过度消耗自然资源。就石油、铁矿石和铜而言,未来需求将走弱。
货币:第一道防线
一国遭遇严重的贸易条件冲击时,第一道防线是让货币大幅贬值。若不让货币贬值,就根本无法弥补如此规模的贸易条件冲击。拉丁美洲的央行没有将可信度和外汇储备浪费在徒劳地对抗必要调整上。试图捍卫不可持续的汇率,将迫使央行在增长明显放缓、失业率上升之时加息。哥伦比亚财政部长毛里西奥·卡德纳斯·圣玛丽亚(Mauricio Cárdenas Santa María)仿佛照着宏观经济教科书一般,认为货币贬值是对大宗商品价格下跌和全球需求放缓的理性应对。然而,我认为,若释放利率已预定走高的信号,将是一个错误。增长正在放缓,劳动力市场也在恶化。这意味着,在第二轮效应中,通胀将受到疲弱需求的抑制。
审慎的公共支出
大宗商品价格下跌正在对公共财政造成冲击。当采掘业收入枯竭时,赤字将会增加。政策应对再次显得十分合理。墨西哥财政部长路易斯·比德加雷(Luis Videgaray)明确主张必须保持谨慎。在墨西哥,政府支出今年将削减近GDP的0.7%,2016年再额外削减0.8%,合计财政效应为GDP的1.5%。
有人可能会说,财政政策应当适应较慢的增长,但以审慎策略迎接强大逆风似乎更为明智。墨西哥、哥伦比亚、秘鲁和智利韧性的一个主要来源是其强健的公共财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2015年墨西哥政府部门赤字约为4%,哥伦比亚和智利约为3%,秘鲁略低于2%。墨西哥和哥伦比亚的总债务约为GDP的50%,秘鲁和智利约为GDP的20%。
保持自身缓冲是审慎之举。事情可能比预期更糟。与其承担收入迅速放缓并损害可信度的风险(而在事情真正恶化时,可信度至关重要),不如让汇率贬值来提供刺激。
帮助最贫困人口
增长放缓时期的一个关键因素是正视社会凝聚力问题。增长放缓将遏制减贫进程。因此,秘鲁财政部长Alonso Segura Vasi认为,在增长放缓时加强对社会最弱势群体的支持措施至关重要。显而易见的选择是在教育方面加大投入。很明显,拉丁美洲国家在教育上的投入不足,这也导致其生产率表现疲弱。即便是在良好经济政策的大多数方面都表现出色的智利,其教育表现也不佳。危机可以被用作推动必要改革、提高效率的契机。如果有任何可用资金,这就是应当投入的领域。
在不损害财政状况的前提下维护社会凝聚力同样是可能的。一个显而易见的替代方案是加强普惠金融工作。若电信公司、银行和监管机构携手合作,并削减行政壁垒,金融体系便可向农村地区以及此前无法享受银行服务的人群开放。为依赖非正规经济的农村群体提供安全的存钱和转账途径,是重要一步。随之自然而然的是增加消费信贷,以及为中小企业提供信贷渠道。就我在世界经济论坛“全球金融体系未来”倡议中所做的工作而言,普惠金融至关重要,未来拉丁美洲将被给予非常高的优先级。
在经济放缓期间,还有其他更为重要、需要推行的有利于穷人的改革。货币大幅贬值之后,通胀可能上升。通胀加速会加剧危机的影响。如果央行被迫加息以防止通胀预期固定在较高水平,将进一步抑制增长。缓解通胀压力的一个重要途径是放松国内经济管制。加剧竞争可以减少寡头垄断的加价,降低对低收入人群尤为重要的消费品成本。
加强降低零售业尤其是食品行业进入门槛的努力,是非常理性的做法,这些行业在低收入人群的消费篮子中占有很大比重。鉴于许多拉丁美洲国家的监管负担非常沉重,这是一个应当解决的唾手可得的果实。危机应当被用来推动必要的结构性改革。
巴西并非拉丁美洲唯一的国家
无法回避的是,拉丁美洲存在明显问题。巴西是最大的经济体。巴西通胀高企,经常账户赤字规模可观,财政状况疲弱,政府显然严重落后于形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今年GDP增长率为-3%,明年为-1%;2015年通胀率为9%,明年将接近6%。雷亚尔遭外汇市场重挫。铁矿石、石油和大豆价格暴跌,巴西成为负面新闻的焦点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政府被迫在竞选纲领上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且深陷腐败丑闻,这些情况确实无助于局面的改善。
财政部长若阿金·列维(Joaquín Levy)正竭尽全力应对局势,但若没有选民的真正授权,政府终究会有所不足。巴西正为此前以民粹主义言辞和短期掩饰取代审慎宏观政策与真正结构性改革的意愿付出高昂代价。
但巴西并非拉丁美洲唯一的国家。墨西哥、哥伦比亚、智利和秘鲁的表现都更好。在利马聆听比德加雷、卡德纳斯、Segura Vasi和Rodrigo Valdes的发言时,我听到的是审慎与务实的语调。他们的信息清晰,至少目前为止,他们言行一致。拉丁美洲正在反击,并拥有一支强大的防守团队。
减贫成就令人惊叹
离开利马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会议之后,有必要将当前的动荡置于更广阔的视角中来看待。1990年,全球极端贫困人口近30亿,世界经济中的消费者约为10亿。经过25年新兴市场国家前所未有的增长速度,全球经济拥有近30亿消费者,极端贫困人口已不足10亿(根据世界银行最新数据为7亿)。
按照目前速度,极端贫困人口每年减少5000万,我们将在略多于十年的时间内消除极端贫困。1990年,全球人口中有一半以上生活在极端贫困之中,如今这一比例为人口的10%。即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大幅下调了2016年的增长预测,仍有逾34亿人生活在增长率超过5%的国家。需要记住,按5%的增长率,GDP将在二十年内增至三倍。世界正在变革,新兴市场仍在持续崛起。
作者:安德斯·博格(Anders Borg)是瑞典经济学家和政治家,曾任瑞典政府财政大臣。他是世界经济论坛全球金融体系倡议的主席。
图片:2009年8月6日,人们在利马一处喷泉公园的喷泉中间嬉戏。REUTERS/Pilar Olivar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