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 《塞缪尔森文选》在大衰退的阴影下阅读这本文选，可以一窥一个逝去时代的思想风貌。文选收录了已故保罗·塞缪尔森于1966年至1973年为《新闻周刊》撰写的每周专栏。
塞缪尔森是诺贝尔奖得主，也是美国经济学界的泰斗：他的著名教科书《经济学》在其生前共出版了14版，让世界各地未来的经济学家得以了解这一行的基本知识。他未必是“新古典综合”理论的唯一创始人，却是其最重要的普及者。这一理论融合了新古典经济学与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定义了该领域主流思想长达50年。
塞缪尔森是坚定的凯恩斯主义者，但其立场有所限度。他认为，凯恩斯对当时正统经济学的大部分批判并无必要，并写道：“如果凯恩斯一开始就简单地说，他认为假设货币工资……具有黏性、难以向下调整是符合现实的……那么，他的大多数见解仍会同样有效。”在塞缪尔森看来，凯恩斯真正的贡献在于为政府提供了防止经济萧条的工具。
阅读《塞缪尔森文选》时，令人惊讶的是，塞缪尔森那一代经济学家曾如此自信地认为，新经济学（美国对凯恩斯主义方法的称呼）已经解决了经济萧条和大规模失业问题。正如塞缪尔森在1973年的序言中所说：“20世纪30年代那场大萧条重演的阴影，如今已降至微不足道的可能性。”
当然，仍会有小幅波动；但正如他在1966年所写：“大萧条——那种会自我强化的累积性衰退——确实已经绝迹。”原因在于，政府如今掌握了相应工具，尤其是酌情运用财政政策的能力，可以遏制任何初露端倪的经济下滑。他在1970年说：“预算的重要之处，在于它是通胀性的还是通缩性的，而不在于它是否平衡。”换言之，“用于正当目的的赤字是有益的经营之道。”如今还有多少经济学家或政治家相信这一点？
既然政府知道如何阻止经济萧条，选民就会坚持要求政府运用这项知识。塞缪尔森在1966年指出：“如果印些绿色钞票就能使银行和企业免于覆灭，那么今天的选民就会确保，无论哪个政党执政，都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塞缪尔森认为，这一点不受执政者意识形态偏好的影响。共和党人理查德·尼克松于1968年当选美国总统时，竞选纲领承诺缩减民主党耗资巨大的“伟大社会”计划。塞缪尔森在1968年11月写道：“我不是经济决定论者，但我可以有把握地预言，理查德·尼克松会采用新经济学，只因为新时代使之不可避免。”
事实果然如此。尼克松没有让经济降温，而是在1971年使美国脱离金本位，并实施工资、价格和进口管制，还直言不讳地宣称：“我现在在经济学上是一个凯恩斯主义者。”
但这也是塞缪尔森最后一次成功的预言。他在《新闻周刊》的专栏结束不到十年后，曾被他赞誉为知识体系中永久组成部分的新经济学，便在罗纳德·里根和玛格丽特·撒切尔的意识形态攻势下节节败退。尽管塞缪尔森相信选民不会允许经济萧条重演，撒切尔仍在1987年第三次赢得大选；就在此前，英国失业人数达到300万的峰值，为20世纪30年代以来的最高水平。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塞缪尔森在1969年写道：“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各自应有多大效力，仍有待经济学界内部辩论。”这个问题最终以货币政策占据上风而告终。
更重要的是，正如他在1970年指出的：“即使是凯恩斯，也无法保证人类从此永远幸福。他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未解难题：如何才能实现充分就业，同时保持物价稳定？”塞缪尔森不情愿地得出结论：需要长期管控物价和工资，以遏制成本推动型通胀。他在1970年写道：“我们的混合经济不知道如何制定一项令人满意的收入政策，以配合货币和财政政策……因此，这就是现代经济学尚未解决的前沿问题。”
这正是弗里德里希·冯·哈耶克于1944年在《通往奴役之路》中最先考察的前沿。哈耶克担心，为维持充分就业而采取的有意政策，会导致国家日益侵入自由市场并侵蚀政治自由。正是这种担忧，使得从20世纪80年代起，混合经济的政策体系被逐步放弃，事实上，混合经济本身也遭到拆解。
塞缪尔森的判断有一半是对的：政府确实知道如何阻止经济滑向另一场大萧条。政府在2008年秋季和2009年运用了这方面的知识，这就是我们只经历了大衰退的原因。
但与塞缪尔森的看法相反，巨额财政赤字的阴影始终笼罩着政府。除少数例外，政府都不愿运用财政政策，使经济摆脱危机后的停滞。相反，它们依赖货币扩张——这种做法在政治上更容易接受，但效果也弱得多，因为正如凯恩斯所预言的那样，它会受到“临门一脚时的种种阻碍”的削弱。
更重要的是，政府已经放弃了充分就业这一目标；因此，过去被认为是维持经济活动平稳运行所必需的各种干预政策，也都被搁置一旁。新经济学或许会为应对极端情况而暂时复兴，但政策制定者不再采取预防措施，避免极端情况发生。如何在维护自由与效率的同时做到这一点，如今正是“现代经济学尚未解决的前沿问题”。
本文由 辛迪加项目合作发布。刊发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同其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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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华威大学政治经济学荣休教授、英国国家学术院历史与经济学会士，现为英国上议院议员。
图片：2006年11月14日，行人走在东京一座火车站内。路透社/中尾百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