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始于2009年6月的美国本轮经济扩张可能打破二战后持续时间最长的历史纪录——120个月。这一纪录目前由1991年3月至2001年3月的经济扩张保持。本轮扩张持续时间已超过二战后平均的58个月。我们该担心吗？下一次衰退是否近在眼前？
商业经济学家的回答是肯定的。例如，根据去年2月公布的美国商业经济学协会半年期调查，四分之三的受访专家预计，到2021年底将出现经济衰退。只有10%的受访专家预计2019年会出现衰退，42%认为衰退将在2020年发生，另有25%预计衰退会在2021年出现。
而更偏重学术研究的经济学家依据传统观点给出了否定回答。他们认为，“经济扩张就像彼得·潘一样，持续不息，似乎永远不会衰老”，正如Rudebusch（2016）最近所说。他写道：“仅根据持续时间判断，已经持续80个月的经济扩张结束的可能性，实际上与持续40个月的扩张相同。”去年12月，时任（现已卸任）美联储理事会主席的珍妮特·耶伦也强烈表达了这一观点。她说：“……我认为，经济扩张会因年久而终结，这是一种迷思。我不认为扩张会因年久而终结。因此，本轮扩张已经持续相当长时间这一事实，并不能让我相信……它即将走到尽头。”
我与Paul Beaudry和Dana Galizia的研究倾向于支持前一种观点：我们应当担心美国经济在未来18个月内陷入衰退。
我们得出这一结论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们依据一项统计分析，仅使用经济扩张持续的时间来预测衰退发生的概率。第二，我们进一步探究市场经济的运行机制。
首先，在Beaudry和Portier（2019）的研究中，我们估算了在经济扩张已持续q个季度的条件下，美国经济在接下来一年（或两年）陷入衰退的概率。可以基于威布尔分布进行参数估计，也可以使用Kaplan和Meier的生存函数估计量进行非参数估计。无论采用哪种方法，使用二战后美国数据都能持续观察到衰退概率随经济扩张持续时间变化的证据，如图1所示。若一轮经济扩张仅持续了五个季度，未来一年陷入衰退的概率约为10%；若扩张已持续超过35个季度，这一概率则升至30%至40%。同样，考察未来两年的时间窗口时，我们发现，随着经济扩张从五个季度延长至32个季度，未来两年陷入衰退的概率会从25%至30%升至约50%至80%（具体概率取决于采用参数方法还是非参数方法）。
图1经济扩张在未来一年、一年半或两年内结束的概率（参数法和非参数法）
注：点表示非参数估计值。粗线是对这些点进行平滑处理后的结果。虚线表示参数估计值。估计使用的是战后样本期（1945年9月至2019年1月）的NBER季度经济扩张和衰退数据。经济扩张的持续时间以季度计。
非参数估计表明，持续时间不超过25个季度的经济扩张，其持续时间依赖性很小。但超过25个季度后，这种持续时间依赖性就十分明显。例如，当一轮经济扩张从持续六年延长到九年时，非参数估计表明，未来一年发生衰退的概率几乎会增加到原来的三倍。若进一步观察经济扩张初期（最多八个季度），也能看到一些持续时间正依赖的证据，这反映了可能出现双底衰退。从第八个季度到第25个季度，随着扩张逐步巩固，持续时间依赖性似乎转为负向；也就是说，在这一阶段，随着扩张持续时间增加，陷入衰退的概率似乎会下降。最后，超过25个季度后，随着经济扩张步入后期，陷入衰退的概率会迅速上升。这表明，当经济扩张持续时间超过六年时，可能会促使某些脆弱性不断积累，从而增加衰退发生的可能性。在另一项研究（Beaudry等，2016）中，我们发现，美国实际经济和金融序列往往呈现约十年的周期。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存在确定性的十年周期，但这种统计规律意味着，当经济扩张持续到十年时，发生衰退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显然，由于衰退相当罕见，我们所有的计算都基于较小的数据样本。鉴于数据有限，我们的结果是所能做出的最佳推断。
其次，我们近期的研究（Beaudry等，2016、2017）表明，市场经济可能因其自身运行机制而反复经历繁荣与衰退，且不受外部冲击影响。“衰退播下下一轮繁荣的种子”这句话很好地概括了这一观点。尽管这一思想在经济学文献中由来已久（例如Kalecki，1937；Hicks，1950），但大多数现代宏观经济模型都没有体现这一观点。按照这一观点，经济会在扩张过程中逐步累积脆弱因素。这些脆弱性可能来自金融领域（例如债务或杠杆不断累积，或少数主体集中承担风险或持有抵押品），也可能来自实体经济（例如耐用品过度累积，或住房投资过多）。由于这些脆弱因素不断累积，衰退并不一定需要由负面冲击触发。这种机制会造成我们在数据中观察到的持续时间依赖性：经济扩张持续时间越长，最终发生衰退的概率就应当越高。
最后需要强调的是，我们提出的证据和理论并不意味着商业周期是确定性的。我们不应认为，经济扩张持续到十年时，衰退就必然发生。分析人士可能会找到值得担忧的理由（中国经济放缓、收益率曲线倒挂等）。我们的观点是，即使没有突如其来的不利冲击，衰退最有可能在未来一至两年内发生，而且这一风险高于两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