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世界正处于若干重大转型之中。经济增长模式、地缘政治格局、将人们联结在一起的社会契约,以及我们星球的生态系统,都在经历激烈而同步的根本性变革,引发焦虑,并在许多地方引发动荡。
从经济角度看,我们正步入一个预期下降、不确定性上升的时代。就增长而言,世界将不得不接受更低的增速。要理解其影响,不妨考虑以下情况:若全球经济在可预见的未来以危机前的速度(每年超过5%)增长,其规模将在不到15年内翻一番;若增速为3%,则世界GDP翻一番约需25年。
这对财富创造的速度产生了重大影响,并对预期产生深远作用。我们若忽视复利增长的力量,必将自食其果。
就不确定性而言,全球四大经济体目前都正经历重大转型。美国正试图在分裂的政治环境中提振增长。中国正从以投资和出口为基础的增长模式,转向以内需为主导的模式。欧洲在努力维护共同货币的完整性,同时解决大量复杂的制度性问题。日本则试图以激进且非常规的货币政策,对抗长达二十年的通货紧缩。
对于每一个经济体而言,复杂且敏感的政策决定的制定与结果都意味着诸多“未知数”,而全球相互依存则加大了产生重大意外后果的风险。例如,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的量化宽松(QE)政策对其他国家的货币,以及流入和流出新兴市场的资本流动,产生了重大影响。
量化宽松推出时,它是现有政策中缺陷最少的一种,并避免了一场灾难性的全球大萧条。但其弊端如今已显现,其在2014年的退出可能会加剧进一步的不确定性。
美联储的量化宽松政策以及其他地区的类似政策,使主要央行的资产负债表急剧扩张(从危机前的5-6万亿美元增至如今的近20万亿美元),导致金融市场对宽松货币产生依赖。这进而引发了全球范围内的收益追逐、人为推高的资产价格,以及资本错配。
因此,量化宽松持续时间越长,对实体经济造成的附带损害就越大。目前的担忧在于,一旦美联储开始缩减量化宽松规模、美元流动性从全球市场撤离,结构性问题和失衡将重新浮现。毕竟,许多发达经济体提升竞争力的改革仍远未完成,而这些国家的公共和私人债务总额与GDP之比,目前已比危机前高出30%。
这一不确定性来源与许多新兴经济体表现转弱的情况同时出现。早在2007年,人们曾预计新兴市场增长将大幅领先于发达经济体,之后两者才会趋同。如今,发达经济体对全球GDP增长的贡献已超过新兴经济体,而预计新兴经济体未来几年的平均增速为4%。
高收入国家的经济状况正在缓慢改善,但一系列下行压力可能会持续数年。例如,美国经济仍陷于不尽如人意的复苏之中:通胀过低,失业率过高。官方数据往往好于预期,这反映出美国经济的韧性、适应力和创新力,但危机前的消费支出和增长模式不太可能重现。
欧元区的改善是真实的,但基础并不牢固。好消息是,许多评论人士所预言的灾难已被避免,衰退也即将结束。但改善并不意味着复苏:要实现强劲增长以降低高失业率、降低债务与GDP之比,并改善财政前景,仍然难以实现。在可预见的未来,欧元区面临的最大风险并非某些国家的无序退出,而是长期的增长停滞和高失业率。
与此同时,新兴市场放缓很可能会持续,尤其是在最大的几个经济体中。过去15年间,金砖国家(巴西、俄罗斯、印度和中国)取得了显著进展,但其改革——包括新的银行监管和货币制度——一直是最不难实施的改革之一。
所谓的第二代改革更具结构性,对长期增长至关重要,但实现起来要困难得多。取消补贴、劳动力市场和司法改革以及有效的反腐败措施,都具有政治敏感性,并且常常受到强大既得利益集团的阻挠。
全球增长放缓正发生在经济不平等加剧的背景之下。这是由于劳动者在国民收入中所占份额下降所致——这是一种由全球化和技术进步引发的全球性现象,对政策制定者构成严峻挑战。助长不平等,或者看似无力遏制其上升的体系,本身就孕育着自我毁灭的种子。但在相互依存的世界中,并不存在明显的解决方案,因为资本的高流动性助长了全球性的税收竞争。
即使在表现较强的国家,例如美国或英国,更快的GDP增长也尚未带动实际收入的提高。例如,在美国,自复苏开始以来,家庭收入中位数已下降超过5%。更普遍而言,较低的增长正助长民众抗议和社会动荡,在那些曾经快速增长的国家尤为明显(例如巴西、土耳其和南非),原因在于生活水平提高对预期产生了影响。
在这样一个充满紧张情绪的社会与政治背景下,重振高质量的经济增长至关重要。但增长将从何而来?技术进步是一种独特但高度不确定的可能性。许多颠覆性技术(例如先进机器人、新一代基因组学、储能、可再生能源和3D打印)可能推动未来增长,但其全部潜力只能在遥远的未来才能实现。
由于大多数政府面临财政约束,官员们不愿考虑可能增加公共债务的项目。但仍有一些唾手可得的机会,即那些能够促进长期增长、从而自我偿付的生产性投资。尤其是聚焦于四个领域——基础设施、教育、绿色能源和可持续农业——可能带来高额的经济和社会回报。
然而,归根结底,实现可持续增长的道路不仅需要新的政策,还需要新的思维方式。我们的社会必须更具创业精神,更加致力于实现性别平等,并更加扎根于社会包容。要让世界经济重回强劲且可持续的增长轨道,别无他途。
与 Project Syndicate合作发表。
作者:克劳斯·施瓦布教授是世界经济论坛创始人兼执行主席。
图片:办公人员在澳大利亚悉尼市中心经过澳大利亚证券交易所大楼时,映照在显示股价的屏幕上。REUTERS/Daniel Muno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