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正处于启动货币政策收紧进程的边缘。具体而言，多位美联储官员表示，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很可能在未来几个月内开始提高联邦基金利率目标，甚至可能在其即将召开的会议上就采取行动。
遗憾的是，这一政策判断所依据的分析假设存在缺陷，涉及劳动力市场、通胀动态、货币政策立场以及经济前景风险平衡等方面。因此，此时启动货币政策收紧将是严重的政策失误。
就业缺口的规模
准确评估劳动力市场闲置程度，对于美联储双重使命的两个方面（促进最大就业与维持物价稳定）都至关重要。根据7月下旬FOMC最近一次会议的纪要（美联储，2015），许多委员认为，当前闲置的程度有限，并且很可能会 “在近期内基本消除。” 近来，美联储官员将经济描述为 “接近充分就业。”
此类评估建立在若干存在问题的假设之上：
部分劳动力市场指标（如首次申请失业救济人数）已回落至衰退前的水平，但这些指标在很大程度上反映的是劳动力市场的运行状况和冲击的波动性，它们并 不 能就劳动力市场闲置的规模提供明确信号。
以此类比，汽车发动机的各项仪表可能显示正常读数，但这几乎无法说明汽车爬上非常陡峭的山坡时需要多大动力。
常规失业率（U3）目前已接近其对长期正常水平的评估，但劳动力市场闲置的其他维度仍处于高位：
U3未反映 隐性失业的发生率，即约250万名未积极求职、但随着经济增强可能重新加入劳动力队伍的美国人；并且
U3未纳入 就业不足 的程度（即从事兼职工作却无法找到全职工作的人员），该指标仍显著高于衰退前的水平。
因此，包括隐性失业和就业不足在内的“真实”失业率目前约为7¼%，美国就业缺口的总规模约相当于350万个全职工作岗位。
非农就业人数一直稳步增长，但要弥合就业缺口，这一增长速度还需维持约再两年。
具体而言，近期分析表明，受人口因素影响，潜在劳动力正以每月约5万人的速度增长。因此，如果非农就业人数继续以每月约20万个岗位的速度稳步增加（即过去六个月的平均水平），那么就业缺口将在明年缩小，并于2017年年中消失。相比之下，货币环境收紧将导致经济复苏放缓，就业增速可能降至每月10万个岗位以下，在此情况下，就业缺口几乎不会缩小。
通胀前景概览
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已将以个人消费支出（PCE）价格指数衡量的通胀目标设定为2%。其近期的表态称，只有在FOMC “有合理把握” 认为通胀将在中期内回归2%的目标时，才会启动货币政策收紧进程。
在如此关键的政策决定中，过度依赖FOMC对通胀的前景判断，而几乎或完全不考虑工资和物价的实际走势，似乎并不明智。
过去几年，FOMC参与者的通胀预测一直被证明过于乐观（见图1）。
图1。核心PCE通胀的近期走势
注：在此图中，核心PCE通胀率以不包括食品和能源的PCE价格指数的四个季度平均变化率表示，而FOMC的前景则以FOMC《经济预测摘要》（SEP）在每个指定日期公布的核心PCE通胀预测集中趋势中点表示。
例如，2013年初，核心PCE通胀率约为1½%，FOMC参与者普遍预计该指标将在2014年至2015年期间升至接近2%，而实际上它已降至约1.2%。事实上，自上一次衰退开始以来，其潜在趋势一直在稳步下行。
尽管近期有一些相反的观点，名义工资增长与就业缺口水平之间仍存在很强的实证联系。
此外，正如我与Danny Blanchflower近期的合作研究所示，工资曲线在劳动力市场闲置程度较高时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平坦化。这解释了为何即便就业缺口已较衰退后的峰值有所缩小，过去几年名义工资增长仍保持疲软（见图2）。这一实证规律还意味着，随着就业缺口进一步缩小，名义工资增速在未来几个季度可能会有所回升。
图2。工资曲线
注：在此图中，每个点代表名义工资增速（以生产和非管理岗位工人平均时薪的12个月变化衡量）与就业缺口（包括隐性失业和就业不足）的平均水平，分别对应1985年至2014年的每个日历年，以及2015年8月（美国劳工统计局最新的就业报告）。
货币政策立场的评估
美联储官员近期将当前货币政策立场描述为 “极度宽松。” 这类表述或许有助于为启动 “政策正常化” 提供依据，但似乎与专业预测人士对均衡实际利率的评估，以及简单基准规则的含义不相符。
当前联邦基金利率与其长期正常水平之间的距离，关键取决于 均衡实际利率。
大多数FOMC参与者预计长期正常利率约为3¾%，这与略低于约2%历史平均水平的均衡实际利率相一致。
过去几年，专业预测人士大幅下调了他们对利率“新常态”水平的判断。
费城联储的调查显示，专业预测人士预计短期名义利率在2018年约为2¾%，并且在未来十年内平均将保持在该水平，这对应的均衡实际利率仅为¾%。
此类修正大概反映了对潜在产出增长前景的下调，以及对总需求的阻力将持续到遥远未来的预期。
如果专业预测人士的判断大致正确，那么当前联邦基金利率绝非极度宽松。
2012年6月，时任副主席耶伦指出， “简单规则为确定适当政策提供了有用的起点” ，同时强调这类规则不能被机械地遵循。该演讲考察了泰勒（1993）规则，以及泰勒（1999）分析的另一项规则，耶伦将后者描述为 “更符合FOMC坚持平衡方法的承诺” 。因此，以当前核心PCE通胀率（即1.2%）、国会预算办公室（CBO）对当前产出缺口的评估（3.1%），以及专业预测人士对均衡实际利率的共识估计（r* = 0.75）为依据来评估这些简单规则，颇具启发意义。
依据这些数值，泰勒规则给出的联邦基金利率为0.1%，恰好与FOMC当前0至0.25%的目标区间相一致；并且
泰勒（1999）规则给出的联邦基金利率远低于零（-1.4%）。
这两种基准都不要求更紧的政策立场。事实上，耶伦（2012）青睐的“平衡方法”规则表明，宏观经济状况要到明年某个时候才足以支持启动货币政策收紧。
评估风险平衡
过去18个月，FOMC声明一直将经济前景的风险平衡描述为 “基本平衡。” 。当然，由于近期金融市场波动，以及主要外国经济体（尤其是中国）前景的变化，这一判断近来已受到质疑。
无论金融市场近期如何演变，风险平衡显然仍远非对称。如果美国经济在未来几年内遭遇严重的负面冲击（无论其性质是经济、金融还是地缘政治的），FOMC是否仍有足够能力减轻其对经济活动的负面影响，并遏制通胀的下行漂移？
例如，如果避险资金流动导致国债收益率急剧下跌，同时风险利差大幅扩大，那么新一轮量化宽松是否仍然可行或有效？或者，美联储是否会像其他一些央行近期所做的那样，将短期名义利率推至零以下？
在缺乏这些问题的令人满意答案的情况下，FOMC必须在只要有必要的时间内维持高度宽松的货币政策立场，以确保劳动力市场闲置被完全消除，并使通胀回升至2%的目标。这一战略将有助于增强美国经济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负面冲击的韧性。
结语
FOMC的近期战略已变得如此不透明，以至于即便是最资深的分析师，也只能猜测其即将召开的会议可能作出何种政策决定。此外，FOMC除使用短语 “可能是渐进的”外，完全没有提供关于其政策立场将如何随宏观经济状况变化而逐步调整的任何信息。
遗憾的是，这种不透明可能会加剧经济和金融的不确定性，并阻碍货币政策在实现最大就业与物价稳定目标方面的有效性。因此，FOMC必须制定系统性的货币政策战略，并在其公开沟通中清晰地阐明该战略。
参考文献
Blanchflower, D G和A T Levin（2015），“劳动力市场闲置与货币政策”，NBER工作论文第21094号。
美联储（2015），“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会议纪要”，7月28-29日（28-29 July 28-29）。
Taylor, J B（1993），“实践中的相机抉择与政策规则”，《Carnegie-Rochester Series on Public Policy》第39卷，第195-214页（亦以SIEPR出版物第327号发布，1992年11月）。
Taylor, J B（1999），“货币政策规则的历史分析”，载于J. B. Taylor（编）《Monetary Policy Rules》，芝加哥，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大学出版社。
Yellen, J L（2012），“对货币政策的看法”，在波士顿经济俱乐部晚宴上的演讲，马萨诸塞州波士顿，6月6日。
本文与 VoxEU合作发表。刊登本文并不代表世界经济论坛认同其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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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ndrew Levin是达特茅斯学院经济学教授。
图片：2014年10月28日，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大楼在华盛顿的安保路障后面。路透社/Gary Camer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