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与 VoxEU合作发表。
根据欧盟统计局的数据,希腊政府在2014年底的债务为3170亿欧元。这相当于其GDP的177%以上,相当于其税收收入的387%,人均债务接近3万欧元。这看起来是一笔非常庞大的金额。为了与其他接受过财政援助、负债率很高的欧洲国家进行比较:葡萄牙政府债务相当于GDP的130%,而爱尔兰债务相当于GDP的110%。
由于这些庞大的债务规模,越来越多的呼声要求对希腊提供债务减免,在某些情况下,也包括对欧洲其他高负债国家。例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近期宣布认为希腊债务不可持续(IMF 2015a,b)。Rogoff(2015a,b)同样认为希腊债务不可持续,并主张开展更广泛的欧洲债务减免行动。另一方面,在近期一场由30位经济学家参加的研讨会上,更广泛的债务减免获得的支持有限(International Economy 2015)。许多评论人士指出,希腊的债务是以低利率和长期限发行的,以此论证希腊债务是可持续的(例如Gross 2015)。尤为引人争议的是,一些评论人士和投资者认为,若按《国际公共部门会计准则》(IPSAS)衡量,希腊的债务可能低至占GDP的70%(Soll 2015,Giugliano 2015)。
希腊的债务是否比葡萄牙或爱尔兰更多?新证据
希腊的债务负担相对于葡萄牙或爱尔兰是更多还是更少?这三个国家中,哪一个的债务负担最重?在近期研究中(Dias 等人 ,2014、2015),我们认为,要回答这些问题,有必要仔细研究政府负债的统计数据及其编制过程。我们还提出了一系列主权债务测量方法的改进建议,并表明有时不同统计指标对整个发展中世界的负债格局可能给出截然不同的印象。
在本专栏中,我们将同样的测量技术应用于希腊、爱尔兰和葡萄牙的债务,并表明,合理的替代债务衡量方法显示,希腊的债务负担可能比葡萄牙和爱尔兰高出多达50%,也可能只有其一半。
我们认为,大多数合理的衡量方法都表明,希腊的债务负担远低于通常报道的水平,并且这三个经济体的债务水平大致相近。
测量问题
为说明测量选择如何影响各国相对债务水平的估计,我们测算了希腊、爱尔兰和葡萄牙在今年年底的债务规模下,偿还债务所需的现金流。鉴于可获得的细节有限,我们未对8月宣布的希腊最新纾困方案调整现金流。我们使用的数据来自多个来源。关于希腊预期债务还款的数据取自华尔街日报 (WSJ)于2015年6月发表。该文章包含希腊预计从2015年年中至2057年年底需偿还的全部未来本金信息。利率数据来自 华尔街日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欧洲金融稳定基金的报告,以及Zettelmeyer 等人 (2013)。与2015年第一季度末的官方汇总数值相比,我们的本金偿还数据约小10%。由于我们无法获得未来还款的分布信息,我们的数据不包括短期贷款(回购)、大部分对欧洲投资银行的债务以及希腊中央银行的贷款。
葡萄牙和爱尔兰的数据几乎完全来自其公共债务管理机构(葡萄牙的IGCP和爱尔兰的NTMA)。IGCP和NTMA公布其中长期债务的预期本金偿还数据,同时提供可与预计本金偿还相匹配的利率信息。葡萄牙的数据基于2015年1月底的信息,爱尔兰的数据则为8月初的情况。就葡萄牙和爱尔兰而言,我们的本金偿还数据比欧盟统计局(Eurostat)公布的官方债务存量约小15%。这一差异主要源于不可流通债务,对于这类债务,我们无法找到超出其票面价值的相关信息。
利用本金偿还数据和相应利率,我们估算了从2016年起直至最后一笔预期本金偿还日期为止,每个时点预计的年度利息支付。我们考虑了不同类型工具的存在(例如附息债券、摊销债券),以及欧洲金融稳定基金等官方债权人提供的宽限期信息。
图1。2015年底希腊、葡萄牙和爱尔兰的债务偿还概况(占2014年GDP的百分比)
由此得出的现金流预测(以2014年GDP进行标准化以便比较)绘于图1。蓝色柱代表本金偿还,橙色柱代表利息支付。三个事实一目了然。
第一,利息支付在希腊预计现金流中所占比重相对较小,这反映出希腊能够以优惠利率从官方渠道借款。
第二,就未来十年而言,相对于经济规模,葡萄牙和爱尔兰的现金流需求都远高于希腊。
第三,十年之后,希腊债务的应偿还金额将远超葡萄牙和爱尔兰(以占各自经济规模的比例衡量)。
从图1可以清楚看出,希腊相对于葡萄牙和爱尔兰是债务负担更重还是更轻,取决于我们如何权衡近期现金流(未来十年)与远期现金流(十年以上)。以不同方式对这些现金流加权的不同统计指标,很可能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
量化政府债务的不同方法
目前,债务统计如何汇总这些现金流?在大多数情况下,债务存量通常按票面价值进行衡量和报告。1 票面价值定义为未来本金偿还的未贴现总和,即将图1中每幅图的蓝色柱高度简单相加。不出所料,按票面价值计算,希腊的债务规模很大:如表1所示,希腊可交易债务的票面价值合计占GDP的144.1%,葡萄牙为98.5%,爱尔兰为92.5%。也就是说,按票面价值计算,希腊的相对债务比爱尔兰高57%,比葡萄牙高46%。
表1。基于票面价值的2015年底债务存量(以十亿欧元计,并占2014年GDP的百分比)

如图1中的小橙色柱所示,希腊的借款利率远低于爱尔兰或葡萄牙。另一种衡量债务水平的方法是,对债务的全部还款(本金加利息)进行未贴现加总(Dias 等人 ,2014)将其称为债务的零息等价(ZCE)票面价值。如表2所示,使用零息等价票面价值时,各国之间的差距有所缩小;希腊的债务现在仅比爱尔兰高43%,比葡萄牙高44%。
表2 。基于零息等价值的2015年底债务存量(以十亿欧元计,并占2014年GDP的百分比)

零息等价票面价值的优点在于,它们控制了各国债务合同结构的差异(包括利率、期限,以及债务是按面值还是折价发行),并在假设债务合同组合相同的前提下衡量相对债务存量。当然,虽然零息等价值在许多用途中非常有用,但我们没有理由只关注零息债务;同样可以构建5%票息等价票面价值。这实际上等同于直接衡量一国债务相关现金流的现值。采用5%利率假设,表3显示希腊的债务现在比爱尔兰多7%,比葡萄牙 少5%的债务 。
表3 。基于5%票息等价值的2015年底债务存量(以十亿欧元计,并占2014年GDP的百分比)

5%是否为合适的利率?它无疑是一种常规选择(例如Schumacher和Weder,2015;以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13)。但在当前利率极低的时代,5%可能略高。一种有意思的计算方法是:假设这些债务由一个没有违约风险的国家(如德国)发行,其价值将是多少。利用德国政府债券收益率曲线,我们可以构建无风险现值,并列于表4。以此衡量,希腊的债务几乎不变,因为它本已以极低利率借款;而葡萄牙和爱尔兰的债务则上升。希腊现在比爱尔兰多负债30%,比葡萄牙多负债24%。
表4 。基于无风险现值的2015年底债务存量(以十亿欧元计,并占2014年GDP的百分比)

作为最后一种替代方法,我们可以用各国现有交易债务所蕴含的利率,对一国全部债务还款现金流进行贴现,以估算该国债务的市场价值。这一做法假设,例如希腊欧洲金融稳定基金债务的偿还可能性,与私人持有债券相同。在这些假设下,如表5所示,希腊的债务似乎不到葡萄牙或爱尔兰的一半。这些数字更接近按《国际公共部门会计准则》(IPSAS)估算的结果,该准则在发行时按市场价值记录债务,并且若合同利率低于债务到期收益率,则允许对该债务进行增值调整。这种方法具有一个反直觉的含义:一国违约可能性越大,其显示的债务负担反而越低。
表5。基于市场利率现值的2015年底债务存量(以十亿欧元计,并占2014年GDP的百分比)

综上,根据所选统计指标的不同,我们可以发现希腊的债务负担要么是爱尔兰和葡萄牙的一半,要么不到其一半。
是否存在“正确”的债务统计指标?
在我们此前的研究中,我们认为,理想的债务统计指标很可能对数据的具体用途非常敏感。例如,在预测违约时,理想的衡量指标可能还需反映所考察国家的特定情况。某些情况下,还需结合其他统计指标(如净利息支出)以及债务存量指标,才能全面了解一国的债务组合。若只能使用一种指标,我们倾向于强调零息等价票面价值,因为它们是计算票面价值的理论上限,并且便于映射到假设零息债务结构的模型中。
在某些用途中,也可能找到一种充分统计量,它能够独立于研究者所假设的模型,用于回答某一特定问题。在Dias等人 (2015)的研究中,我们表明,当研究者关注债务减免和债务豁免的福利收益时,使用消费资本资产定价模型(CCAPM)对一国债务存量(或因债务减免而产生的该存量变化)进行估值即已足够。接下来,我们在假设各国以欧元计的实际消费增长率遵循一阶自回归过程的前提下估计该模型。2
表6 。基于社会成本现值的2015年底债务存量(以十亿欧元计,并占2014年GDP的百分比)

表6显示,以当前时期消费计,免除希腊全部债务的等价变化小于葡萄牙,且与爱尔兰大致相当。这既反映了现金流的时间路径,也反映了各国当前的消费水平。对希腊而言,当前消费水平非常低,因此免除在消费预计恢复之后才到期的远期现金流,以当前消费计价值相对较小;对葡萄牙而言,其近期所需现金流较高,而届时消费预计仍将维持低位,因此免除债务的价值更大。
比较表5和表6可以看出,对于葡萄牙和爱尔兰而言,债务的社会成本(表6)均低于债务的市场价值(表5)。在正常时期,这是预期的状态:一国之所以借款,正是因为它对未来债务偿还的估值低于市场估值。若市场完全有效且借款不受约束,葡萄牙和爱尔兰将持续借款,直至两者价值相等;而两者并未相等这一事实表明,能够保持市场价值的两国期限延长将具有帕累托改进效应。3
然而,对希腊而言,市场价值低于社会价值,这意味着债务豁免(即完全注销债务)将使希腊的福利增加幅度大于债权人福利的减少幅度。这是基于我们的假设,即官方债务按私人交易债务所蕴含的利率估值。若改用无风险贴现对希腊的官方债务估值(表4),则市场价值将高于社会成本,此时简单的期限延长将使三国均实现帕累托改进。
结语
关于希腊及欧洲外围国家债务的大部分讨论,都以按票面价值衡量债务存量的统计数据为依据,这些数据显示希腊的债务负担明显高于爱尔兰和葡萄牙。我们表明,其他可能更为可取的债务存量衡量方法描绘出截然不同的图景,部分研究显示希腊的债务负担与爱尔兰或葡萄牙大致相当。尤其是基于债务偿付福利成本的衡量方法,为希腊债务豁免以及爱尔兰和葡萄牙的期限延长提供了依据。
与此同时,GDP可能并非衡量一国可用资源的恰当指标,因为它不包括来自国外的净要素收入。一种将这一事实纳入考虑的替代指标是GNI(国民总收入)。就希腊和葡萄牙而言,这一区别并不十分相关,因为两个指标对这两国而言几乎相同。但对爱尔兰而言情况并非如此。2014年,爱尔兰的GDP为1854亿欧元,而GNI为1583亿欧元。如此大的差异意味着,若以占GNI的百分比重新计算上述所有数据,爱尔兰的所有数字都将高出17%。
作者说明:感谢Christine Richmond在撰写本专栏过程中给予的全部帮助。本专栏反映作者观点,不一定代表美联储理事会、芝加哥联邦储备银行、美国联邦储备系统或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的观点。
参考文献
Dias, D A, C Richmond和M L J Wright(2014), “外部主权债务存量:我们能否将数据按`票面价值’看待?”,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94(1),1-17。
Dias, D A, C Richmond和M L J Wright(2015),“一文投入,千亿英镑:量化债务减免的福利效应”,未发表论文。
欧洲金融稳定基金(EFSF), www.efsf.europa.eu/about/index.htm
欧盟统计局(1997a),“赤字与债务:欧盟统计局关于会计问题的规则”,欧盟统计局新闻稿97(10)。
欧盟统计局(1997b),“会计规则:欧盟统计局关于赤字与债务的补充决定”,欧盟统计局新闻稿9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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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goff, K(2015a),“希腊的B计划是什么?”,Project Syndicate,2月2日。
Rogoff, K(2015b),“债务过剩的新政?”,Project Syndicate,8月4日。
Schumacher, J和B Weder di Mauro(2015),“债务可持续性之谜:对希腊的启示”,VoxEU.org,7月12日。
Soll, J(2015),“希腊的会计问题”,《纽约时报》,1月20日。
世界银行(多年),“全球发展融资”,世界银行,华盛顿特区。
华尔街日报 – http://graphics.wsj.com/greece-debt-timeline/
Zettlemeyer, J, C Trebesch和M Gulati(2013),“希腊债务重组:一次尸检”,CESifo工作论文4333号,7月。
脚注
1 例如,世界银行报告未偿及已拨付债务的票面价值。在1989年之前,美国法定债务上限以票面价值定义。在1997年之前,欧盟统计局衡量所有债务的票面价值;自1997年起,对零息债券和大幅折价债券,它已偏离这一做法(欧盟统计局,1997a,b)。
2 希腊、葡萄牙和爱尔兰每年人均实际消费的隐含长期平均增长率分别为0.7%、1.4%和1.8%。
3 在完成这些计算后的几周内,希腊收益率下降,希腊债务的市场价值上升,这可能推翻这一结论,转而支持对希腊也进行进一步的期限延长。
本文发表不代表世界经济论坛认可其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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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niel A. Dias是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Board of Governors of the Federal Reserve System)国际金融司的经济学家。Mark L. J. Wright是芝加哥联邦储备银行的高级经济学家兼研究顾问。
图片:一面希腊国旗随风飘扬。REUTERS/Jean-Paul Pelissi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