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古拉姆·拉詹（Raghuram Rajan）是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金融学教授，曾任印度政府首席经济顾问，著有《Fault Lines: How Hidden Fractures Still Threaten the World Economy》（《断层线：隐藏的裂痕如何仍威胁世界经济》）。
新德里讯 – 许多经济学家主张加强监管，使银行业重新变得“乏味”且缺乏竞争力。危机过后，要求限制竞争的呼声并不罕见。大萧条期间，美国国家复兴管理局（National Recovery Administration）负责人辩称，雇主被迫因“残酷而狼性的竞争、你死我活、落后者任由魔鬼吞噬的致命教条”而裁员。他呼吁营造更具共谋性质的商业环境，让从消费者处获取的利润由雇主与工人共同分享。
对竞争负面影响的担忧由来已久，即便是那些不相信政府 强行下达的指令 能够取代市场，或不认为人性本善比金钱奖惩更能激励人的人，同样对竞争的负面影响存有疑虑。然而，争论最为激烈之处，在于竞争对创新激励的影响。
伟大的奥地利经济学家约瑟夫·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认为，创新对人类福祉的推动力远胜于企业之间普通的价格竞争。年轻时，熊彼特似乎认为垄断会抑制创新的动力，尤其是抑制激进式创新。简言之，垄断者不愿为了创新而冒险，因为那样会蚕食其既有的垄断利润，侵蚀其现有业务。
相反，如果行业向新进入者开放，潜在进入者几乎无所失、却有所得，就会有强烈动机释放熊彼特认为对人类进步至关重要的“创造性破坏”浪潮。在竞争性行业中，只有时刻警惕、不断追求进步的“偏执”现有企业，才有生存希望。
熊彼特晚年修正了其观点，主张在激发企业创新动力方面，某种程度的垄断或许比竞争更为可取。其逻辑很简单：若专利保护受到限制，或竞争对手可以轻易绕开知识产权进行创新，那么处于竞争市场中的企业投资于开创性研发的动力就会很弱。毕竟，企业至多只能获得暂时优势。若企业转而停止投入，只是复制或绕过他人的研发成果，它依然可以活得很好，甚至可能更有利可图。明白这一点，就没人会去创新了。
但若企业享有垄断地位，它便有动力推进能提升盈利能力的创新（即所谓“流程”创新），因为它能够攫取由此产生的利润，而不必眼睁睁看着这些利润被竞争瓜分。一家“乏味”的银行，不受竞争威胁，又深知其客户“归它所有”，便会愿意付出额外努力为客户服务，因为它将从客户未来的业务中获取应有的回报。即便面对垄断，客户也可能感到满意，不过，若他们知道自己为优质服务付出了多少钱，抱怨肯定会多得多！
打个比方或许有助于理解。垄断就像在坚实的地面上奔跑。没有什么迫使你移动，但如果你动了，就会向前。你跑得越快，看到的风景就越多，因此你有一定的动力跑快一些。
竞争则像跑步机。如果你站着不动，就会被甩出去。但当你奔跑时，你永远无法真正超越跑步机、开辟新的领地，因此你的速度永远不会超过跑步机所设定的速度。
那么，哪种产业结构更能激励人们奔跑呢？正如经济学家常说的，这要视情况而定。
或许，若人一开始站在跑步机上，但在跑得特别快时可以跳下来，便能兼得两者之长：体系具有竞争性，而那些特别具有创新能力的企业则能在一段时间内获得一些垄断租金。这正是强有力的专利保护制度所起的作用。
但在某些行业，比如金融业，专利制度并不奏效。然而，压倒性的证据表明，金融竞争能够促进创新。美国和欧洲金融业的许多创新，正是出现在20世纪80年代放松管制之后，也就是说，在金融业不再“乏味”之后。
然而，金融业的批评者认为，问题恰恰出在创新本身。银行家们不是进行熊彼特所说的“创造性破坏”，而是进行“破坏性创造”，以便在每一个机会上榨取客户，同时在复杂性的面纱后隐藏自己，躲避监管者（甚至包括高层管理人员）的审视。前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曾半开玩笑地指出，近年来唯一有用的金融创新是自动取款机（ATM）。因此，批评者呼吁限制竞争，以遏制创新。
当然，批评者所言不无道理：并非所有金融创新都有用，有些创新的确极具破坏性。但总体而言，利率互换和垃圾债券等创新极大地造福了社会，使各类企业得以出现，并以过去根本不可能的方式获得融资。
即便是在2008年爆发的金融危机中处于核心地位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在促进住房和汽车普及方面也有重要用途。问题不在于创新本身，而在于其使用方式，也就是说，在于金融从业者的激励机制。
竞争在此确实发挥了作用。竞争使赚钱变得更加困难，从而削减了无能者未来的租金收入（及股价）。在普通行业中，无能的企业（及其员工）将被迫退出市场。而在金融领域，无能者则会承担更多风险，寄望于一举暴富，而监管者又因认定其“系统重要性太高、不能倒闭”而对其加以保护。
与其放弃竞争、再次赋予银行受保护的垄断地位，不如让关闭陷入困境的银行变得更加容易，这样公众会得到更好的服务。与其让银行业变得乏味，不如让它成为一个正常的行业，在创造力面前也容易遭受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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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男子在伦敦手提公文包行走 路透社/Toby Melvil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