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听说过,欧洲正处于危机之中。这与难民涌入、希腊债务,甚至欧盟的未来都无关。我们所说的危机对欧洲的全球竞争力产生了更为严重的影响。在我们对全球数字进化状况与速度开展的研究中,我们发现,这个老大陆正处于一场“数字衰退”之中。
在我们 《数字进化指数》所研究的50个国家中,有23个为欧洲国家(不含土耳其)。其中仅有瑞士、爱尔兰和爱沙尼亚三国跻身值得称道的“脱颖而出”(Stand Out)类别,这意味着其较高的数字发展水平对全球企业和投资者具有吸引力,且其数字生态系统能够培育可参与全球竞争的初创企业与互联网企业。
欧洲有15个国家自2008年以来数字进化状况的发展势头一直在减弱——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数字衰退——其中荷兰在势头排名中排在末位。欧洲国家占据了我们50国名单中的最后九个位置。此外,正在衰退的数字国家还包括德国、英国和法国等大型经济体,以及芬兰和瑞典这两个斯堪的纳维亚科技强国,它们曾是移动通信的早期领导者。欧洲其余地区的数字进化状况平庸,改善步伐也较为迟缓。
这一糟糕表现凸显了一道醒目且日益扩大的数字鸿沟,欧洲人眼看着美国和中国在科技创新上领先。奥巴马总统 在近期的一次采访中直言不讳地说:“我们拥有了互联网。我们的公司创造了它、扩展了它,并以他们(指欧洲人)无法与之竞争的方式完善了它。”而近期 发布的一份报告 则表明,欧洲的数字鸿沟问题远不止于大西洋两岸:在为风险投资支持的公司提供1亿美元及以上融资方面,欧洲位列北美和亚洲之后,排在第三位,且与它们差距悬殊。
欧洲如何应对这一局面?应对之道主要有三种形式:其一是对占据主导地位的美国立场感到沮丧,甚至拒绝和谴责。德国电信推出的“ E-mail Made in Germany ”电子邮件服务承诺,所有数据都将远离美国政府的窥探。在基层,尤其是在法国, 民众怒气十足, 矛头指向法国批评者所称的 “Les Gafa” (谷歌、苹果、Facebook、亚马逊)。
在监管和政策层面,当局一直锲而不舍地追查美国科技公司。欧盟的反垄断 监管机构指控谷歌 滥用其作为主导搜索引擎的地位推广自身业务,同时欧洲议会甚至 投票赞成拆分谷歌 。此外,欧洲官员提出了远超反垄断范畴的大量指控,例如避税与隐私问题。目前,欧盟公民有权“被遗忘”,可以请求谷歌 删除某些搜索结果,同时荷兰、西班牙等国的监管机构正在调查Facebook的隐私行为。
另一种应对是 欧盟委员会主席 (EC)让-克洛德·容克承认欧洲数字领域严重衰退。欧盟委员会的表态预示着“数字版《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开端。该提议旨在于欧盟内部建立“数字单一市场”。数字单一市场的目标颇具雄心:到2016年底,为区域经济带来 相当于每年4710亿美元的价值 ,并 创造380万个就业岗位。
欧洲正在发生一些细微却意义重大的变化。在巴黎,一项旨在重拾“创业者”(entrepreneur)一词内涵的努力,促使该市敞开大门吸引外国人才,并推出了 近期推出的科技签证 ,旨在鼓励外国人在城市东部边缘孵化初创企业。 初创企业集群 也开始在伦敦、斯德哥尔摩、柏林和赫尔辛基涌现。
但欧洲数字潜力的实现仍有待克服一些障碍。基于我们的研究,我们提出了四个关键重点领域:
推动电子商务价值链各环节的协调统一。 矛盾的是,相比数字商品和内容的跨境流通,人们在欧盟内部跨越国界反而更为容易。电信、市场平台、支付服务以及邮政和物流系统都呈现碎片化态势。2014年,44%的欧盟居民曾进行网上购物,但仅有15%的人从其他成员国购买;自2010年以来,这一比例仅提高了6.5个百分点,数据引自 欧盟委员会(EC)的“数字议程记分牌2015”。据 《Der Standard》(奥地利报纸)报道,从慕尼黑寄送包裹至萨尔茨堡(距离:145公里;90英里)的费用,比从慕尼黑寄往柏林(距离:585公里;364英里)高出许多倍。此外,语言的复杂性也是一个问题:对于中小企业而言,用多种欧洲语言建立网络店铺并提供客户支持,成本可能高得令人望而却步。
如果说电子商品的跨境流动状况已经不容乐观,那么内容传输的情况则更为糟糕。据 2014年欧盟委员会新闻稿显示,目前多达250个集体管理组织负责监管数字内容。透明度与治理问题比比皆是:在某些情况下,多个相互竞争的组织代表同一类权利人;在另一些情况下,国家垄断则占据主导地位。
要疏通这些瓶颈、释放欧盟的数字潜力,第一步是监管机构应当从对来自大西洋彼岸竞争压力的条件反射式应对,转向更为审慎的方式——制定统一标准、改进流程,并简化数字版权管理,以协调欧盟各地数量繁多、错综复杂的法规。对欧盟委员会和各国监管机构而言,这将是一项艰巨但可以实现的任务,需在未来几年内完成。
从诸多指标来看,英国在数字基础和成熟度方面领先于其他国家;例如,英国零售额中B2C电子商务所占的比例, 接近欧洲平均水平的两倍,甚至高于美国。 欧盟委员会还应善用可追溯至数百年前的欧洲内部竞争关系(如今这种竞争几乎只体现在UEFA League赛事中),促使成员国相互竞争,并激励落后者向表现更好的同行看齐。 据麦肯锡的估算,若法国加速发展,达到英国的数字化水平,其总经济收益可达1000亿欧元。
投资创新能力。 就研发支出等投入要素可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创新能力而言, 据麦肯锡全球研究院2015年6月的一份报告,欧洲将其GDP的2%用于研发,与中国的1.98%大致相当,但远低于美国的2.8%。更值得关注的是,欧洲私营部门的研发支出占GDP的1.3%,与美国(1.8%)、日本(2.6%)和韩国(2.7%)相比差距明显。欧洲的差距主要集中在电子、软件和互联网服务领域。在对“独角兽”(即估值达10亿美元或以上、获得风险投资支持的公司)的追踪中, 《华尔街日报》 与道琼斯VetureSource发现,截至2015年7月,仅有8%的企业位于欧洲,相比之下,来自亚洲的占25%,来自美国的占67%。
造成这一差距的一个主要原因是投资不足。传统上,欧洲的增长在很大程度上由银行业提供资金,且欧洲大陆长期以来对其他金融机构提供风险资本一直持谨慎态度。 2014年欧洲数字企业的风险投资额 (77.5亿美元)仍仅为 美国(379亿美元)的五分之一。另一个领域是,风险投资和企业投资文化缺乏活力,这损害了欧洲有潜力的初创企业。由于在欧洲交易所实现IPO收益仍然困难,创业者的主要退出途径是出售给美国企业,典型例子包括:在爱沙尼亚创立的Skype于2005年以26亿美元被eBay收购,以及 瑞典公司Mojang AB,即“Minecraft”(《我的世界》)游戏的开发商,于2014年以25亿美元被微软收购。
欧洲需要的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一批获得风险投资支持的公司形成临界规模,并在扩张和估值增长方面取得一定成效,同时具备有前景的退出途径——这对吸引科技领域更多投资至关重要。
培养敢于冒险的文化。 硅谷的精髓——以及其他支撑因素——在于一种鼓励人们敢于冒险、允许失败的文化与生态系统。即便在亚洲,尤其是中国和印度,这种文化转变也已清晰可见;欧洲却仍对失败持排斥态度。据 一项研究 (来自Youth Business International与全球创业观察,Global Entrepreneurship Monitor),欧盟18至35岁人群因惧怕失败而打消创业念头的可能性远高于世界其他任何地区。欧洲有超过40%的受访者将惧怕失败列为一项障碍,相比之下,撒哈拉以南非洲为24.0%,拉丁美洲为27.7%。
改变对失败的态度需要文化层面的转变。这类变化最易扎根的地方,往往是那些成为科技中心的城市,例如柏林、伦敦和巴塞罗那。即便是特拉维夫(虽然严格来说不在欧洲,但与欧洲有紧密联系),凭借其蓬勃的初创文化,也可以充当这样的中心。大学同样发挥着核心作用。若干欧洲高校推动了此类初创生态系统的形成,其中较为突出的例子包括:爱丁堡的Heriot Watt University;瑞典哥德堡的查尔姆斯理工大学;特温特大学、格罗宁根大学和莱顿大学;苏黎世和洛桑的联邦理工学院;以及英国的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
改革移民政策。 欧洲在应对非法移民和政治难民涌入方面正面临一场截然不同的危机。即便是合法移民,也可能成为颇具争议的政治议题,尤其是在希腊、西班牙和葡萄牙等国,接受过高等教育人群的失业率居高不下且持续攀升。 近来,反移民的极右翼 政党在丹麦和芬兰等国势力上升,使得有利于增长的移民政策更难在整个地区扎根。尽管德国在接收叙利亚难民方面发挥了作用,但德国对 欧盟以外高技能移民 的政策充其量仍是摇摆不定的。德国提议引进来自印度的信息技术工人,促使基督教民主联盟以 “Kinder statt Inder”(意为“要孩子,不要印度人”)为口号展开竞选。
欧洲大陆正在老龄化,有利于增长的移民政策有助于补充青年人才与创业人才的储备。据麦肯锡的一份报告,若欧洲将来自欧洲以外的移民人数由每年每千名居民2.6人提高至4.9人,则可以弥补其预计到2025年减少的1100万劳动年龄人口。此外,大西洋彼岸的证据表明,移民能够推动创业活动,在数字产业中尤为明显: 据《经济学人》报道,美国《财富》500强企业中,超过40%由移民或其后代创立;尽管外国出生人口仅占美国人口的约八分之一,但四分之一的科技初创企业由移民创始人创办。创业倡导组织Engine对此做出的评估进一步印证了这一情况:高科技行业每创造一个就业岗位,当地经济随时间推移将新增4.3个就业岗位,这一本地乘数是制造业岗位本地乘数的三倍以上。
是时候让欧洲正视潜藏于其内部、无声却终究根本性的危机了。欧洲的领导人和企业家需要意识到欧洲大陆正陷入数字衰退,并制定新的战略。
本文与 《哈佛商业评论》合作发表。刊载不代表世界经济论坛认同文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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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haskar Chakravorti是塔夫茨大学弗莱彻学院国际商务与金融高级副院长。Ravi Shankar Chaturvedi是塔夫茨大学弗莱彻学院全球商业背景研究所的研究员。
图片:插图展示了一名手持笔记本电脑的男子身上投射的二进制代码。REUTERS/Kacper Pemp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