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GDP一直被用作衡量人口福祉的指标，但政策制定者和研究人员日益关注如何“超越GDP”（Fleurbaey 2009），以找到比个人收入或支出价值更能反映其真实生活体验的衡量方式。
一种思路是直接询问人们的福祉状况。近期对“主观福祉”（SWB）调查指标的研究，主要侧重于衡量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等方面。单一问题的SWB指标（如幸福感或生活满意度问题）面临的基本问题是，它们无法涵盖偏好所涉及的所有福祉方面（近期证据见Benjamin等，2012年和2014a年）。事实上，研究人员逐渐形成共识：福祉具有多维性，需要不止一个调查问题来评估。
一些政府已开始在全国性调查中加入SWB问题，并表示有意用SWB指标指导政策。例如，英国国家统计局（ONS）在其全国综合住户调查中加入了以下问题：
总体而言，您对自己近来的生活有多满意？
总体而言，您昨天感到有多幸福？
总体而言，您昨天感到有多焦虑？
总体而言，您觉得自己生活中所做的事情在多大程度上有价值？
但尚不清楚这四个问题——或者说，从学术文献中挑选出的任何少数几个问题——是否足以充分衡量福祉。
超越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
政府应改问哪些问题？又应如何利用这些问题的答案？在我们近期的论文《超越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迈向基于陈述偏好的福祉指数》（Benjamin等，2014b）中，我们尝试探讨这些问题。我们提出要“超越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构建一种更全面的SWB衡量方式，即一个基于陈述偏好赋予权重的指数，以更完整地呈现个人福祉。
在Benjamin等（2014b）一文中，我们以这样一种观点为出发点：人们对福祉的“根本方面”具有偏好。该理论植根于经济学中的显示偏好原理；这一原理认为，知情选择是判断何种因素能提升一个人福利的最佳标准。遵循这一逻辑，我们设计了一项调查，请受访者在不同福祉方面的提升之间作出选择（由此了解哪种选项更能改善其福利）。根据受访者的回答，我们可以估算其对各个福祉方面的相对“边际效用”——也就是受访者对每个方面小幅改善的重视程度。随后，这些相对边际效用可作为权重，将各个方面合并为个人福祉指数。我们认为，以个人陈述的选择作为指数权重的唯一决定因素，比（家长式地）依赖专家对如何确定权重（即应赋予个人福祉各方面何种重要程度）的意见更可取。
要落实我们的方法，就需要知道哪些福祉方面对人们重要——但实际上无人真正掌握这份清单。现阶段，我们转而从一批心理学、哲学和经济学重要著作中，汇总所有曾被提出为福祉重要组成部分的生活方面，形成一份长清单（例如Maslow 1946、Sen 1985、Ryff 1989、Nussbaum 2000、Alkire 2002、Diener和Seligman 2004、Loewenstein和Ubel 2008、Stiglitz等2009、Graham 2011）。据我们所知，这是迄今为止编制此类汇总清单最全面的尝试。当前清单包括136个方面。大多数是“私人品”方面，即与个人自身福祉相关的方面（例如“你的健康”）；但其中许多是“公共品”方面，即与整个社会福祉相关的方面（例如“你所在国家的机会平等”）。
试图编制一份全面清单的缺点是，会增加概念上相互重叠的方面出现的可能性（即描述同一根本方面的方面）。我们已检验下文讨论的结果（即估算出的边际效用），以确保结果不受重叠影响。然而，实际构建福祉指数、合并这些相对边际效用时，重叠会导致某些方面被重复计算。这是我们在论文中未能完全解决的一个问题（不过我们提出了一种研究策略，用于识别调查问题所衡量的福祉方面在多大程度上彼此重叠）。
我们设计并开展了一项陈述偏好调查，以展示如何在实践中应用我们的框架，以及如何运用我们的方法构建福祉指数。陈述偏好调查用于估算福祉各方面的相对边际效用，以便将其用作权重；而SWB调查——如上文英国的例子——则衡量这些方面的水平。我们采用的调查样本并不具备全国代表性，但在人口统计特征方面多样化，包含4600多名互联网调查受访者。受访者需要在两个选项之间作出选择，而两者的区别仅在于各选项中的各方面如何变化。例如：
图1：调查问题示例
在这个例子中，两个方面有所变化：“你不感到焦虑”的程度在选项1中“略高”，而“你感到幸福的程度”在选项2中“稍高”。每种情境中随机选取的方面数量为两个、三个、四个或六个，并分配到选项1和选项2。
每位受访者都会看到一系列“个人选择”和“政策投票”情境。个人选择情境仅包含私人品方面，政策投票情境则同时包含私人品和公共品方面。当私人品方面出现在政策投票情境中时，措辞会从“你”改为指代受政策影响所有人的代词（例如，“你的健康”改为“人们的健康”）。
由于每种情境中的方面及其评级（即“略高”“稍高”或“高得多”）都是随机分配的，我们可以通过回归来估算各方面的相对边际效用：将受访者的选择（选项1或2）设为因变量，将各方面评级设为自变量。我们按系数大小对各方面排序，系数是其相对边际效用的估计值。下文转载了Benjamin等（2014b）表2的一部分，列出排名前十的方面。
图2：相对边际效用估计值
在个人情境中使用的各方面里，我们发现，SWB问题通常会询问的方面（如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对福祉很重要（即系数较高）。不过，一些不常被问及的方面也很重要，包括家庭相关方面（福祉、幸福感和关系质量）、健康（总体健康和心理健康）、安全（财务安全、生活与未来安全以及人身安全）、价值观（道德和意义）以及选择（选择自由和资源）。事实上，在图2的“个人”栏中，排名前十的方面没有一个是通常用作SWB指标的方面。
在政策情境中，我们发现，个人情境中排名靠前的方面仍然名列前茅。此外，与自由相关的私人品方面（选择自由、追求梦想的能力、受到有尊严的对待）以及避免受虐待的方面（避免受骗、避免痛苦、避免情感虐待），作为政策方面的排名高于作为个人方面时的排名。系数最大的一些方面属于公共品，包括免受腐败、不公正和滥用权力侵害，社会帮助处境艰难者，他人的道德，言论自由和政治参与自由，以及你所在国家人民的福祉。受访者似乎强调，在政策决策中扩大自己的可选范围。
结语
我们开展的这类调查可用于定期在大规模样本中估算一份全面福祉方面清单的相对边际效用。如上所述，我们在研究中发现若干重要方面并不常纳入SWB调查，例如家庭、价值观和安全相关方面。因此，未来研究纳入这些因素很重要。不过，由于资源有限，我们的调查仅初步展示了这一方法的可行性。理想情况下，政府会设计一项同时包含SWB和陈述偏好部分的调查——也就是说，先询问受访者对不同方面会选择何种水平，再请他们在不同方面组合的情境之间作出选择，以便估算边际效用。
我们已迈出“超越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的一步，朝着更好的SWB衡量方式前进，但这仅仅是第一步。SWB衡量研究仍处于起步阶段，要生成可靠的国家福祉指标，还需开展大量工作。任何指标的准确国家层面衡量都无法迅速建立——毕竟，将GDP完善为如今的国家统计指标，花费了数十年。我们希望，我们的框架能推动研究加速发展，找到更好的福祉衡量方式，使政策不仅依据什么能增强个人的经济和财务组合来制定，也能依据什么能改善生活中所有重要事物的总和来制定，并尊重每个人自己的看法。
参考文献
Alkire, S（2002），“人类发展的维度”，《世界发展》30(2)：181–205。
Benjamin, D J、O Heffetz、M S Kimball和A Rees-Jones（2012），“你认为怎样会让自己更幸福？你认为自己会选择什么？”，《美国经济评论》102(5)：2083–2110。
Benjamin, D J、O Heffetz、M S Kimball和A Rees-Jones（2014a），“能否从幸福数据推断边际替代率？居住选择的证据”，《美国经济评论》104(11)：3498–3528。
Benjamin, D J、O Heffetz、M S Kimball和N Szembrot（2014b），“超越幸福感和满意度：迈向基于陈述偏好的福祉指数”，《美国经济评论》104(9)：2698–2735。
Diener, E和M E P Seligman（2004），“超越金钱：迈向福祉经济”，《公共利益中的心理科学》5(1)：1–31。
Fleurbaey, M（2009），“超越GDP：寻求社会福利的衡量方式”，《经济文献杂志》47(4)：1029–1075。
Graham, C（2011），《追求幸福：福祉经济》，华盛顿特区：布鲁金斯学会出版社。
Loewenstein, G和P A Ubel（2008），“享乐适应以及决策效用和体验效用在公共政策中的作用”，《公共经济学杂志》92(8–9)：1795–1810。
Maslow, A（1946），“人类动机理论”，载于P L Harriman（编），《二十世纪心理学：心理学最新发展》，纽约：The Philosophical Library, Inc.：22–48。
Nussbaum, M C（2000），《女性与人类发展：能力方法》，英国剑桥：剑桥大学出版社。
Ryff, C D（1989），“幸福就是一切，还是并非如此？对心理福祉意义的探索”，《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57(6)：1069–1081。
Sen, A（1985），《商品与能力》，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
Stiglitz, J E、A Sen和J-P Fitoussi（2009），《经济绩效与社会进步衡量委员会报告》。
本文由 VoxEU 合作发布。发表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可其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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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niel J. Benjamin是康奈尔大学经济学副教授。Samantha Cunningham是南加州大学项目专员。Ori Heffetz是康奈尔大学经济学副教授。Miles Kimball是密歇根大学经济学和调查研究教授。Nichole Szembrot是三一学院经济学助理教授。
图片：2014年10月17日，纽约证券交易所市场收盘时，交易员在交易大厅工作并开怀大笑。路透社/Lucas Jacks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