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15年前,在一次旨在为全球价值链(GVC)概念制定长期研究与政策议程的会议上,我打趣说,要准确衡量全球价值链的范围、特征及其对经济发展的影响,需要一张全球投入产出(I-O)表。我这样说是为了强调全球价值链给国际统计体系带来的问题有多大:这个体系除了少数例外——最突出的是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中的货物贸易——只能向研究人员和政策制定者提供连贯的国家层面数据。全球价值链将生产环节分散到世界各地,国家统计数据因而无法捕捉经济体之间日益增强的相互联系。官方数据收集预算紧张或不断缩减,而大多数国家又对增加受访者负担高度敏感,因此短期内找到解决方案的前景并不乐观。
为克服这些障碍,统计人员一直在更好地利用现有统计数据。例如,将国家企业登记册中的企业与贸易登记册中的企业关联起来,可以提供按企业特征划分的贸易新指标。进一步将这些信息与企业调查结果和国际贸易数据相结合,我们便能更连贯地了解企业在劳动生产率、工资和研发支出方面的差异。
即使掌握了有关企业特征的更新、更详尽信息,要了解全球价值链如何与国内经济交织并对其产生影响,仍需了解商品和服务实际上如何在这些网络中流动,这需要国际投入产出矩阵。由此便有了基于国际投入产出表的增加值贸易估算;近来,多个来源已提供这类估算。这些新表利用国际贸易统计数据,将多个国家的投入产出表连接起来。因此,它们完全契合当前从现有统计数据中提取更多信息的努力。
国际投入产出表为研究人员和政策制定者提供了一套全新的、极具价值的工具。例如,它们可以估算一国出口价值中源自进口投入的份额。它们还可以通过估算“重复计算”的中间品份额,作为全球价值链参与规模的近似指标,并显示特定国家特定行业参与全球价值链的重要性及其特征。
目前,OECD-WTO版本(称为增加值贸易(TiVA)指标)提供了最易获取、最透明的投入产出表。2013年5月发布的TiVA数据涵盖57个经济体(包括所有OECD国家、巴西、中国、印度、印度尼西亚、俄罗斯和南非),涉及1995年、2000年、2005年、2008年和2009年,并按18个行业细分。即将发布的下一版将增加4个国家、16个新行业,以及2010年和2011年的指标。
TiVA等投入产出表正为研究人员带来大量新见解。过去镜像统计中的异常现象需要在贸易统计这一晦涩领域进行协调,如今则可以看作是对出口和进口增加值采用不同核算方式的反映。Amador等人(2014)的一篇近期论文使用TiVA估算,衡量欧元区参与全球价值链的程度,并与其他主要经济体(即美国、日本和中国)进行比较。他们发现,全球价值链对整个欧元区都很重要;大贸易崩塌后,全球价值链活动有所回升,但欧洲仍以区域价值链为主,德国发挥着关键枢纽作用。基于TiVA的新研究表明,全球价值链相关贸易(即增加值贸易)在危机后有所回升,而非全球价值链相关贸易则没有回升,这说明嵌入全球价值链的国际贸易部分受到不同于常规贸易的动态因素驱动(欧洲中央银行,2015)。
尽管TiVA指标引发了广泛关注并带来诸多见解,但人们仍对其含义和准确性提出疑问,因为这些指标本质上是基于国家投入产出表的估算,而国家投入产出表本身也是估算值。2015年4月28日,在巴黎OECD总部举行的国际服务贸易统计工作组会议上,成员国统计人员提出了若干有关TiVA的问题,包括:
什么是TiVA指标?
如果它们不是统计数据,更不是官方统计数据,那么如何将其用于经济政策制定?至少,对当前数据的效用可以、也应该抱有一定程度的怀疑。令人担忧的是,政策制定者可能正不加批判地接受TiVA估算。若干问题值得关注:
鉴于基础数据存在薄弱环节,且各国数据不一致,尤其是在服务和价格方面,投入产出表是否适合作为编制高度可靠、详尽统计数据的信息来源?
目前,TiVA指标将企业视为同质的,但其他研究已表明,不同类型企业的全球参与模式存在巨大差异。
贸易企业如何塑造一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我们知道,产品和服务中的外国增加值,无论是用于国内销售还是出口,都并非按比例分布。各行业之间并不相同,即使在同一行业的同类产品之间也不尽相同,而这些差异至关重要。
由于熟知投入产出表的种种特点和不足,提供这些表的国家的统计人员应在TiVA工作中发挥更大作用。
TiVA的编制者充分了解这些不足,并且已记录其中许多问题。他们正在发表新论文,详细说明TiVA所依据的方法,并与来源国统计人员开展更深入的合作。他们知道,在许多情况下进行的“平衡”估算需要采用大胆的假设,而且产品细节和服务信息严重不足。不过,一种新愿景正在形成:TiVA可以从国家统计数据的被动使用者转变为改进工作的推动者,促成更好的投入产出表以及质量更高、整合程度更高的国内数据。简言之,TiVA可以为持续改进国家统计数据的“衔接式”框架提供引擎和方法论基础,并成为已在编制的统计数据的中央“大数据”存储库。
这一切正在形成新的动力,推动扩展投入产出表,尤其是纳入企业异质性信息,包括所有权(外资或内资控制)、贸易状态(进口商、出口商和双向贸易商)、企业规模(小型、中型和大型)以及地理属性(跨国企业或本土企业)。对于国家统计局而言,扩展供给使用表是一项艰巨任务;但政策制定者希望了解哪些类型的企业在推动贸易、创造薪酬优厚的就业岗位、占据全球价值链中高增加值环节,并推动创新。按企业特征编制的TiVA估算,尤其是在通过按企业特征划分的贸易数据与企业登记信息关联时,可以帮助了解哪些企业在贸易、工资总额、研发等方面推动经济发展。
谨慎提示
不过,目前应当非常谨慎地看待TiVA统计数据。正如Silvia Nenci(2014)所指出的,TiVA中行业汇总程度较高,限制了其分析用途;若不辅以其他研究,可能导致错误解读。
例如,在近期与世界银行合作开展的一项越南项目中,我们的团队研究了包括机动车和信息通信技术硬件在内的若干行业,发现TiVA估算对越南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作用给出了非常宽泛、且有些可疑的描述。TiVA估算显示,2009年越南运输设备出口中含有57%的进口成分。我们的实地研究表明,这一比例可能偏低(事实上,TiVA文档也提到其进口成分指标存在向下偏差);但从政策制定角度看,更重要的缺陷是缺少产品细节。越南机动车市场以摩托车为主。由于需求规模大且不断增长,极高比例的摩托车由少数大型组装厂在国内生产(以本田和雅马哈为主),本地零部件含量也相当高。乘用车市场则具有相反的特点。需求低迷;尽管市场受到充分保护,足以抑制新旧车辆进口,但最终组装分散在大量主要由外资控股的合资工厂中。除劳动密集型线束和轮胎外,汽车零部件的国内生产未能发展起来。使用现有TiVA估算无法开展上述分析。通过结合实地研究与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的详细产品信息分析,我们的团队得以提出非常具体的建议,包括对乘用车行业进行合理化调整,并重点支持摩托车、关键摩托车零部件、轮胎和汽车线束出口持续增长。
TiVA能否为建立整合且连贯的国际账户提供这一“起步平台”,并成为数据改进的推动力量,仍有待观察;但凡是有助于提升细节和质量、并加强不同数据集及国家之间连贯性的举措,当然都是好事。回望15年前我提出建立全球投入产出表这一不切实际的请求,我不能说愿望已完全实现,但可以说目前正在快速取得进展,而且过去五年取得的进展远超我的想象。
参考文献
Amador, João;Rita Cappariello和Robert Stehrer(2014),“全球价值链:欧元区视角”,葡萄牙银行经济与研究部,工作论文2014年第12期。
Bøegh Nielsen, Peter和Timothy Sturgeon(2014),“利用业务职能衡量国际贸易与经济全球化”,为国际贸易与经济全球化会议撰写的论文,9月29日至10月1日,墨西哥阿瓜斯卡连特斯。
欧洲中央银行(2015),“理解世界贸易疲软”,《经济公报》,2015年第3期,第33–41页。
Nenci, Silvia(2014),“从认知到研究与决策:增加值贸易和全球价值链指标”,在罗马第三大学Rossi Doria中心举办的研讨会“全球价值链:认知、现实与测量”上的演讲,意大利罗马,10月21日。
Sturgeon, Timothy(2013),“全球价值链与经济全球化——迈向新的衡量框架”,提交给Eurostat的报告,5月。
注释
有关TiVA的信息及指标链接见 此处。
“TiVA数据库能告诉我们什么?”的摘要见 此处。
有关TiVA方法和指标质量的信息见 此处。
有关在调查中使用业务职能的信息,参见Bøegh Nielsen和Sturgeon(2014)。
有关《广义经济类别分类》(BEC)第5次修订的信息,参见 此处。
有关按企业特征划分的贸易的信息,参见 此处。
有关经济全球化给欧洲统计体系带来的统计挑战的深入总结,参见Sturgeon(2013)。
本文与 VoxEU合作发表。本文发表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可其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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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imothy J. Sturgeon博士是麻省理工学院(MIT)工业绩效中心(IPC)的高级研究附属研究员。
图片:2009年3月6日,一艘集装箱船驶离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温哥华的伯勒德湾。路透社/Andy Clark。


